“但是唯唯, 涉及朝堂, 尤其在金銮殿上,我不会让朝臣知道,你会左右我的心绪。”
“唯唯,我不想日后,若再有君臣冲突, 你被他们利用, 裹挟着被迫逼我妥协。”
所以今日,她起身的那瞬间,他没有立时回应。
而是等所有的臣子皆出列, 无一有异议之后,才开口妥协的。
徐乐蓉听明白他的话了,将身子更深地往他怀里窝着, 搂住他的脖子。
公孙仪轻抚着她的背,良久,才低声道:“唯唯,你也觉得,光禄寺之事推迟至会试结束之后再昭告天下,是好的么?”
“可是能进入殿试的进士皆被取录,”他神情有些疑惑,“便是有进士被影响了心性,也不会被淘汰,又有什么意思呢?”
“内阁三个老头子打的什么主意我知晓,可为何,吏部尚书和满朝文武都认可了呢?”
公孙仪是真的不解。
九岁至十九岁,他在疆场上驰骋,早已习惯了直来直往;便是军中战术,兵法谋略,他亦偏向于光明正大的阳谋。
故而登基之后,发现大燕朝堂的污糟,他亦更偏向于简单粗暴的行事手段——即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直截了当,迅速便将龙椅坐得稳稳当当。
而他简单粗暴的行事手段,虽然引来了同样简单粗暴的报复——刺杀,但公孙仪没惧怕过。
他反倒十分欣赏这样的报复方式,似周立那等在民间给他泼脏水的报复方式,他嗤之以鼻。
他似乎确然对于文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不屑一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确然不错,但绝对的兵权被公孙仪牢牢抓在掌心,至少朝中无人可挡。
加之朝堂上这些年归拢于他的文臣势力亦同样不小,公孙仪自信,再如何,他也不会被周立和景亲王这等小打小闹击倒。
故而他直接放任了公孙景阳,欣赏跳梁小丑般,看着他上蹿下跳,看着他最终被自己蠢死。
连捞都捞不了一星半点,公孙仪摇头叹息,这蠢货,简直丢尽了他们皇家的脸。
而如今,竟又来第二个丢尽皇家颜面的亲王,恪亲王。
这个倒不是蠢,而是贪。又贪又坏,毫无底线,行事却油滑得很。
知道自己是两朝托孤大臣一般的存在,辈分又高,身份也高,无人能奈何他,亦无人敢将事情捅破,行事便毫无顾忌。
一千万两白银……
国库这么多年,都没这样富裕过。
而今,他要将光禄寺众人的罪行昭告天下,他都不怕丢尽皇家颜面;
他的臣子们,却个个顾虑重重,为着一群或许一点都不经事的举子,满朝文武皆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劝他三思。
胸口的燥郁之气团聚在喉间,堵得公孙仪喉咙发哽。
“唯唯,你夫君我是真的不明白。”他重复道。
他的唇,贴着徐乐蓉的柔软的唇瓣,轻轻地磨了磨。
徐乐蓉柔和的呼吸落在他唇上,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她启唇,接纳了他的唇,但二人皆没有深入,只是四唇相贴,更似是一种互相慰藉。
不知过去多久,公孙仪的情绪彻底恢复了平静。
“唯唯,”他揉了揉她小巧白皙却空荡荡的耳垂,面上终于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来,“小徐编修,还劳你为为夫解惑了。”他说。
徐乐蓉方才一直在静静地听着,听着他的那些疑惑,却未发一言,只柔软的手臂环抱着他,给他自己无声的安抚。
现下,他确然冷静下来了,她才松开手。
【陛下,】她的目光十分柔和,【你所想并无错。】
她肯定他的想法。
公孙仪唇角扬起的弧度愈深。
徐乐蓉笑着戳了戳他的唇角,又贴上去亲了亲,才继续道:【但是陛下,会试太过重要了,不能出岔子。】
【一个不慎,就容易招致祸患。】
【陛下,我这里,尤指人祸。】徐乐蓉和他对视,黑白分明的杏眸中,皆是凝重。
【陛下,虽然自你登基之后,朝廷这几年一直有在贴补进京赴考的举子,但还不够的。】
尤其对于寒门而言,朝廷再是贴补,他们家中供养他们多年,很可能已经力有不逮。
【陛下当已经了解了孙修撰的家中情况了罢?】徐乐蓉想了想,这样“问”他。
公孙仪微微颔首。
孙修撰,便是出身寒门。
他的双亲早年靠养猪贩猪肉供养他读书,甚是操劳。
而在他终于进士及第、进了翰林院之后,老夫妻俩大喜之下、松了一口气,不想竟就这样双双病倒。
毛太医那日第一回去孙家诊脉回来,提交给梁太医的脉案上显示,二老其实早已病入沉疴,不过是依靠着一口气强撑着。
等到儿子熬出了头,有了出息,那口气一松,身体便再负荷不住,自此病倒。
公孙仪若有所思:“唯唯,你这个思路,倒是新颖。”他说。
不为考试的举子,而是为他们身后的万千个小家。
公孙仪轻叹一口气:“唯唯,你说服我了。”
他本来的想法十分坚决,就如他方才在金銮殿上所说的那样,若真有举子真被光禄寺之事影响了心性,失去本应得的贡士之名,一点都不可惜。
因这样的人,如此经不住事,便是进了朝堂,亦无法立足。
何况,明年还有一场春闱。
便是今科当真被影响了,吸足了教训,明年又不是不能再来一回。
如此怎就值得满朝文武皆来逼迫他妥协呢?
是的,在公孙仪看来,没有足够的理由来说服他,便是一种“逼迫”。
他妥协得不甘不愿,本就烦闷的心里,愈发窝火。
直至回到御书房,徐乐蓉没有先试图和他讲道理,而是静静地倾听他的心思,给他温柔的安抚,那股火气才逐渐消弭。
“唯唯,”公孙仪抱着她,低垂着头,下巴亲昵地压在她的肩上,力道轻轻的,“谢谢你。”
徐乐蓉眸中闪过一抹笑痕,顺着这样的姿势,双手十分熟练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等到外间传来裴叙的轻声询问“陛下,午膳已经备好,可要现下传膳”时,相拥了许久的二人才慢慢分开。
“传。”公孙仪沉声回答。
裴叙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带着双喜等人在外间进进出出的声音便听得明晰。
“唯唯,你饿了罢?”公孙仪终于抬起头,用脸轻轻蹭了蹭徐乐蓉的侧颊,“我们出去用午膳,嗯?”他问。
徐乐蓉点点头。
二人便起了身,互相整理好有些微乱的衣裳,牵着手走到了外间。
用完午膳,二人也没坐上等候已久的辂车,只让它原路返回。
两人只牵着手,慢慢走在午后宁和安静的宫道上。
宫道深深而不见尽头,当是个束缚人的巨大囚笼;可二月的天,天朗气清,夫妻俩并肩而行,却给禁廷平添了几分温馨。
裴叙带着双喜和常嬷嬷等宫人们,远远坠在帝后身后,望着前边这一幕,又抬眼望了望湛蓝的天,笑了笑,心里一片澄明。
心里存着事,徐乐蓉午歇时睡得不沉,很快就醒了过来。
等到彻底醒了神,她才睁开双眼,入目便是公孙仪放大的俊脸。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睡颜,后知后觉,原来她少有这样看他睡着的时候。
大多数时候,二人都是相拥而眠。
醒来时,他不是早已睁开双眼,就是早已起身,她身边空荡荡的。
偶尔休沐日,他要赖床,却也只是装睡,纵容着她在他脸上作弄。
现下,是她为数不多,醒来时见他还在熟睡中的时候。
徐乐蓉眸中泛起温柔的笑意,担心吵醒他,也没动,只依旧静静地躺在他怀中。
等到公孙仪醒来时,很快便对上一双含笑的杏眸,亮晶晶的,似是落入了漫天的星子。
他一怔。
“唯唯,”刚睡醒,他的嗓音还有几分沙哑,“你何时醒的?”他轻声问道。
徐乐蓉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她眸中闪过一抹羞意,有些不大好意思告诉他,她看他看得入神,忘了时间。
好在公孙仪才睡醒,可能脑子还不大清醒,亦没追问,只懒懒地将怀里的她拥紧。
“唯唯,”他惬意地叹了一口气,“你夫君想偷懒。”他说。
徐乐蓉双眸弯了弯,将脸贴在他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
【那我们再躺一会儿。】她“说”,【若有人来,裴常侍会来催我们起身的。】
“好主意。”公孙仪低低地笑了声,亲了亲她的脸。
话虽如此,但二人不过又躺了一会儿,估摸着还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双双起了身。
二人洗漱完毕,来到清心殿时,裴叙还未来,显然还远未到要催促他们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