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一没动,也似乎没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道道不满目光,只低着头等徐乐蓉发话。
【让他起来。】见卫一不看自己,徐乐蓉有些无奈。
她说不了话,若他不抬头,她可没法和他交流。
“卫首领,娘娘让你起来。”常嬷嬷道。
卫一领命站起,他也反应过来了。
【你可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徐乐蓉“问”。
卫一点了点头:“广虚府瘟疫横行,数个县沦陷。锦衣卫送信回京途中还遭了袭击,死伤过半。”
卫一语句简短,没什么废话,两句话便将事情交代清楚了。
瘟疫!
锦衣卫遭袭击!
主仆七人瞬间面色都变了。
怪不得陛下急匆匆回宫,原是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徐乐蓉呼吸都有些急促,她稳了稳心神,继续“问”卫一:【陛下让你留下,可有什么吩咐?】
幕后之人竟连陛下的锦衣卫都敢明面袭击,此前他们重阳登高时还暗中刺杀了他。
卫一在她这里,那陛下怎么办?
【陛下那里可有人保护?】
“陛下只说,接下来他分身无术,无暇顾及娘娘,叮嘱卑职留在娘娘身边,保护好娘娘。” 卫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着长句,有种违和感。
“陛下那里,还有其他暗卫守着。”
听出徐乐蓉的呼吸声不对,卫一想了想,补了一句:“娘娘放心。”
徐乐蓉朝他微微颔首,只“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分明才歇息过一觉,但她只觉身子还是有些发软,有股抑制不住的疲惫感袭来。她撑着心神,不让自己露出什么端倪。
面前微风拂过,再看时,眼前哪还有卫一的身影。
如卫一对徐乐蓉所说,公孙仪是真的无暇分身。
午前的急报,是被公孙仪派去赈灾的钦差传回来的。
不久前的广虚府飓风,洪涝严重,受灾百姓无数。
公孙仪任命他的心腹大臣成寅为钦差,带着赈灾银从京中出发,就近接管各仓的赈灾粮,到广虚府主管赈灾和灾后重建事宜。
成寅半个月前来信,道是他已经到了广虚府,正按着折子上奏的各县受灾的轻重程度来安排赈灾事宜。
同时派侍卫到各县明察暗访,看上递至朝廷的折子所书内容是否属实。
成寅的举动其实并无不妥。
只谁也没想到,有知县竟在明知朝廷会派人来赈灾的前提下,不是往重了报灾情,以让自己所辖之地尽早脱困,而是蠢得往轻了报。
而根据侍卫探查回报,折子上说灾情最轻微的广青县,其实受灾是最严重的。
且广青县知县金宝不知是否是畏罪潜逃,侍卫并未在县中寻到他的人影,只发现他留了寥寥十来个衙差守着县衙。
成寅大怒,当即便安排了人继续按章程办事,他则带了一部分人赶往广青县。
成寅赶到广青县时,发现广青县洪水留下的痕迹还在,地上淤泥无数,道旁的房屋或是倒塌、或是淤泥密布。
而百姓们,则各个面黄肌瘦,躺在家门口已经干涸的烂泥团上不住地咳嗽着。
甚至有数十人其实已经死了不知多久,有懵懂的幼童守在咽了气的爹娘身边,哀哀地叫着“我饿”。
这甚至还是住在县衙附近百姓们的情况。
成寅深吸口气,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照他这一路来所见的情况来看,这广青县当是迎面遭受飓风的县城,受灾十分严重。
百姓死伤无数是正常的,可一路上这么多咳嗽的、脸色通红显然是在发烧的,却十分不正常。
灾后当谨防瘟疫,这是当日他出发前,陛下对他的嘱咐。
成寅面色惨白。
看来他来得还是晚了。
他找到正捂着唇、蹲在一个死人跟前查看的随行太医毛嘉鸿,屏住呼吸问:“毛太医,怎么样?”
他语气里还带着希冀,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可毛嘉鸿凝重的脸色告诉他,他想错的可能性极低。
果然,毛嘉鸿收回手,连方才包着手的巾子也不要了,直接站了起来。“大人,是瘟疫。”他低声道。
“我们来晚了。”毛嘉鸿道,声音里带着叹息,“大人,须得尽快封了广虚府。”
他闭了闭眼:“从眼前的情况来看,只怕疫病早已传了出去。”
他们赶到广青县时,可见不少百姓蹒跚地互相搀扶着走出城门,朝着四面八方走去。
且前几日他们在别的县安排赈灾事宜时,还听到有广青县的百姓迁过去的。
“最坏的结果,大人,”毛嘉鸿睁开双眼,眼含热泪,“只怕整个广虚府都保不住了。”就怕还会蔓延到邻近的几个州府。
成寅只觉眼前一黑。
之后封锁广青县,不许人进出,封锁各县,给广虚府知府去信,命他直接封锁整个广虚府,……
成寅回过神来,还是一一交代了下去。
“我们在这里待了这样久,写的信件上会不会也沾了什么?”成寅问毛嘉鸿,“还有送信的人,会不会将这里的疫病传到外面去?”
毛嘉鸿沉吟着:“有这个可能。”
“所以只能派驻守在广虚府之外的锦衣卫回去送信。”幸好他们来时,还特意留了十名锦衣卫在外面。
“至于信件,你容我想想。”
毛嘉鸿说完便钻进了他在县衙中的临时书房。
成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只在翌日拿到三张巴掌大、带着不知名香气的宣纸,和一小瓶散发着浓浓药味的黑色液体。
“大人只能用这三张纸,和这瓶墨水来写信。”毛嘉鸿说,面上带着青黑和浓浓的疲惫,显然是一夜未眠。
“再多的没有了。”他说,抑制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大人快写,写完了我还得对信做些处理。”
他说完便往桌面上一趴,瞬间便有鼾声响起。
成寅哑然,知他累着了。
接下来救治病人、解决瘟疫还得靠这毛太医,他可不能累病了。
想着,他将一旁的毯子盖在了毛嘉鸿身上。
第56章 夜访
成寅写信很快, 边想边写,不过一刻钟,便将信写好了。
“毛太医。”方才还念着不能将这太医累病的人,此时毫无怜悯之心, 直接将人叫醒。
“信我写好了, 劳烦你处理一下, 须得尽早将这里的情况呈禀陛下。”
毛嘉鸿才睡了一刻钟,精神好歹缓了缓,他抓着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往下滑的毯子, 对成寅道了声谢,便将人赶了出去。
信很快被送出了广虚府,一钦差一太医缓了缓, 便接着投入了忙碌。
而此时,跟来的锦衣卫已经将事情查清楚。
原来早在一行人刚到广虚府的时候, 广青县的县令金宝就已经发现了瘟疫的存在。
当时成寅一行人直接到了上报灾情最严重的青阳县, 让当地县令将赈灾银和赈灾粮分派下去。
有公孙仪的锦衣卫在,沿途的官员不敢伸手,故而派发得还算比较顺利。
而被派出探查各县情况的侍卫们还未到广青县,这里的大夫们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洪水退去后,本该回到原籍耕作的百姓们多起了高烧, 大夫查看过, 发现是瘟疫。
他们不敢耽搁,当即便到了县衙,请见县令, 向他禀明了情况,劝说县令封锁广青县,并派人通知其余各县, 禁止再和广青县往来。
且他们也听说,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就在广青县隔壁的庆阳县,只要他派人过去禀报一声,或许还能将这疫病控制在较小的范围内。
但县令无能又贪生怕死,他敷衍了大夫们,道是会接纳建议的。
只大夫们放心地走后,他转头便下令封锁了消息,命衙差们守好县衙,他自己却悄悄带了家眷跑了。
等到大夫们意识到不对劲,哪里还找得到县令其人。
他们是大夫,又不是县令,想着劝说衙门里的其他人,却只被人赶了出去。
而成寅一行人收到消息,抵达广青县,发现街头寥落、沿途百姓们咳嗽不止,衙门却大门紧闭,意识到不对劲之时,已经晚了。
距离大夫们发现瘟疫,已经过去了两日。
瘟疫来势汹汹,短短两日,广青县已经几乎没有不染病的人了。
成寅听到事情经过,大怒。
他反应还算迅速,早前还未到广青县时便已经派人去追县令和其一家,最终在隔了三个县的东岭县截住他们时,瘟疫早已传开。
金宝和其家人们,也俱都犯了病,还将一无所知的侍卫们传染了。
广安府十三个县,截至钦差飞鸽传信出去的九月二十五,已有七个县沦陷。剩余六个县,已经被同行的、还未染病的锦衣卫接管。
冬狩再不能举行。
就连公孙仪,也一连几日没阖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