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微细,欲绝,数急…”这位的脉象又弱又沉又快,是阴阳气血俱脱之相…
南星在一旁蹙眉点头。
“脱去衣物,只留亵裤,以酒精擦拭全身,石膏水浸湿毛巾,敷于额头、腋下、腹股沟。”
楚若宝直接取出针灸包铺开,迅速在他水沟、内关、百会、神阙、关元、气海诸穴针刺、捻转。
又以稍粗金针在其十宣、十二井穴与委中穴点刺放血。
“诸位懂针灸的太医,可依我针法,救治其余重症病患。”她只抬头与南星对视一眼。
“依楚医师的法子救治,药师、药郎以酒精为病患擦拭全身并行湿敷,医师、太医施针。”南星扬声重复一遍。
“用温水化开半勺食盐,撬开牙关灌服。”楚若宝想了想自己推翻了这个说辞,“不……取葱管通过谷道灌入。”
众人顿了顿,看向她。
楚若宝则直接转身朝魏临渊歪头挑眉。
“她所言,便如我军令。”魏临渊颔首,看向众人,“救人。有劳诸位了。”
—— ——
楚若宝的营帐距病患营有一里之遥。
连带着迪迦和四人组以及舒云霄的帐篷,都在此处。
这日她忙到双手不住颤抖,才被舒云霄闯入医药营拖了出来。
“热水备好了,按你说的放了药材,可药浴。”舒云霄半拖半拽将她送回营帐,按入软椅,“救人不是你这般不要命的法子。”
楚若宝低头看着微微颤抖的双手,忽然笑了笑,还好……还好当初学了双手施针。
“楚若宝…”舒云霄蹲在她身前,接过迪迦递来的湿热帕子,轻柔擦拭她双手,“你想我看的…我看到了…”
她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摘下遮面巾:“我不知,你心底藏着什么。但你看…灾祸疾病,随时会至。疫病村…我能理解你建立疫病村的初衷。但…人,得救。”
舒云霄掩去眼底疼惜,又从迪迦捧着的托盘中取来米粥,放入她手中:“命……不由我,亦不由天。”
楚若宝没接话,只用勺子搅了搅浓稠的米粥,仰头快速扒入口中,接着拿起白馒头,大口咀嚼,用力咽下。
不由天,那就试试…由不由她。
—— ——
“多谢舒大人千里送药。”魏临渊带人候在帐外,见他出来,方上前几步。
“魏军师客气。”舒云霄依文官之礼作揖,“军报已传至盛京,大墨与北魏乃友邻之邦。医药司略尽绵力而已。”
“那本君便不与舒大人客套了。”魏临渊眼帘微抬,面上笑意难掩眼底淡漠,“留她在此即可……舒大人毕竟是大墨官员。传出去,于我北魏……”
“舒某明日便回大营,有劳军师挂心。”舒云霄规规矩矩又是一礼,转身回了营帐。
“这大墨的朝臣……怎么一个赛一个的不懂礼数。”亲卫对舒云霄的态度颇为不满,低声嘟囔。
魏临渊漠然瞥他一眼,又望向如门神般立在她帐前的黑衣侍卫,唇角一勾:“这不是有个知书达理的。”
亲卫跟在军师身后返回帅帐,仍疑惑地回头望着那静默的营帐——谁?谁知书达理?
—— ——
第122章 包饺子
舒云霄并未依言返回, 而是在十里外的洛水河畔扎下了营帐。
临行前,他只对楚若宝说:“我就在洛水边,等你凯旋。”
她则依旧带着众人施针、急救、彻夜不眠。
重症的死亡率逐渐降了下来……轻症治愈离营的人数也与日俱增。
楚若宝进入北魏军营的第十日,原本收治三千将士的病患营, 仅余三百余人。
她看着一座座被拆除的营帐, 笑意终于真切地抵达眼底。
连素来不苟言笑的悟空, 唇角也悄悄牵起一丝弧度。
又是半月,已至元旦。
“你…真不需我为你诊治手筋?”楚若宝走在已颇为空旷的伤兵营中,踌躇着看向身旁的南星, “或许无法恢复如初,但至少…还能持针。”
南星摇了摇头:“手无缚鸡之力…反倒少些杀孽。”
楚若宝几乎想给她竖个大拇指,虽然很是好奇…
为什么她要杀那两人…一个是自己亲子, 一个就算是曾经爱人…
这得是多深的仇、多恨的怨,才能让一位古代女子, 决意弑夫杀子。
“我带你回大墨。”楚若宝话说的笃定。丝毫不在意跟在身后的魏临渊, 冷冷射过来的眼神。
迪迦在,四人组也在。
从这个已然松懈的病患营带一个人离开,并非难事。
“你是否觉得,此番疫病,皆因你而起。”南星一路将她送至洛水河畔。
楚若宝沉默点头。
“那你可想, 若我当初成功杀了他们…或是索性自尽, 不留性命,是否便无后续种种。”南星说这话时,眼中满是自责与…一种破破碎碎的释然。
“活着…”楚若宝转身抱住她, “活在仇人的眼皮底下,活的肆意,活的张狂, 也是一种报复。”
南星失笑:“你还挺会安慰人,呐…你的小情人来了。”
她疑惑转身,哪个小情人。
不是…谁啊。
舒云霄抱着一件狐裘,朝两人走来。
“那你算是看走眼了,这个不行。”楚若宝撇嘴,“还不如你儿子。”
南星挑眉,瞥了眼一旁的魏临渊:“那你出家岂不更好?”
“有道理啊!!!”楚若宝和见了“老乡”一样,握住她双腕,上下晃动,久久不放,“回头我就在榕城边上建座尼姑庵,咱俩可以一边种药材,一边修身养性!”
南星怔怔望着身前扣住自己脉门的小丫头,眉眼不由得柔和下来:“药王谷的药田还不够你种?我回去看过,你怕是连一半都未曾走到。”
“人都要凉了,我已经尽力,放心,开春我就回去。”楚若宝一想到心心念念的药王谷,有些泄气,“下山容易,上山难。”
舒云霄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这两个毫不避讳在他面前提及药王谷的人,唇角无声地扬了扬。
“我会配好药膏…所幸未伤及深处肌理。”楚若宝用力握住南星双手,“你也知晓大墨医药是何境况。即便你决心不再问诊施针…也可多著写医书药册。反正,我可不认你是北魏子民。”
魏临渊终是忍不住,上前分开两人,将小不点推向舒云霄身侧:“算盘打得真是响亮…看来大墨医药司确实式微。”
舒云霄不动声色地拂开他虚护在楚若宝身后的手,冷声道:“南星先生毕竟曾是大墨药王谷医仙,不若随舒某回京,医药司大医师之位,非您莫属。”
魏临渊似要与他杠上,扯着楚若宝的披风将人拉回:“要么,一人换一人。”
迪迦与四人组交换眼色,几乎同时放下行囊,闪身上前。
两人拦在魏临渊身前,以拳势逼其退后数步。
另两人则挡下欲上前理论的舒云霄。
迪迦则提起清瘦的主子,几个起落,便已踏足冰面。
魏临渊也不恼,挑衅看向同样面露阴霾的舒云霄:“既然她不愿留,南星先生也不会归,舒大人…可需本君送你过河?”
舒云霄并不理他,朝南星郑重拱手,深施一礼:“先生多年来进献药材,功在社稷。舒某回京必当禀明陛下,我朝君主自会赐下殊荣。”说罢,拿起那件狐裘,转身离去。
西行四人组整理好行装,有条不紊地开始踏冰渡河。
南星站在河边,望着冰面上映出的红日与渐渐飘落的清雪,仰首轻叹:“师父…又下雪了…”
魏临渊默然不语,只是看着神色黯然、像是失了魂一样的南星,不忍移开视线,转而望向河对岸。
这或许便是,身不由己,亦不由天。
—— ——
楚若宝扯着迪迦后腰的束带,借力快速滑过冰面,稳稳踏上岸边沙地,这才看向一旁垂眸静立的深衣男子。
“他就是傲林?舒云霄的暗卫?”楚若宝歪头打量人家,“舒家的人,模样倒都不错。迪迦…你能打过他么?”
迪迦不明主子为何有此一问,回想边城时曾有的交集,点了点头:“能。”
“啧啧,你知道吗,他连拂晓都打不赢。”楚若宝咂咂嘴,“回头你也去和拂晓比比~”
迪迦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拂晓的话……还是不必了。
傲林下颌收紧,双拳微握,忍耐着身旁主仆二人毫不背人的大声议论,目光始终锁定冰面上自家大人的身影…实在按捺不住,抬步迎了上去。
“你看,说他还不乐意了,和他主子一个脾性。”
迪迦点头,看着主子笑吟吟地朝前跑了几步,举手轻晃,又原地蹦跳了几下。
“楚项寒!啊……不对,爹!!!老子赢了!!!”楚若宝实在高兴得有些忘形,笑着朝策马奔来的楚项寒和展念安挥手,“日后再有霍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