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瑾此时也急匆匆走了进来:“魏临渊带着贴身侍卫,先于使臣队伍离开了盛京,就在一个时辰前。”
楚项寒指了指桌上的清茶,示意儿子坐下歇歇。自己也端了茶碗,浅呷一口:“影卫回禀,说是见到拂晓策马出了盛京,亦在一个时辰前。”
楚怀瑾眨着眼,看了看面色尚算平静的母亲,又看了看不见焦灼的父亲,仰头将清茶饮尽:“小兔崽子!!!还学会私奔了!”
“哎呦…母亲!打我作甚!”
“不是…爹…你也打我!”
—— ——
舒府,舒云霄正在院中烹煮着加了甘菊的醒酒汤,展念安带着护卫,“从天而降”。
“冒失。”他抬眸瞪了眼面色阴沉的展念安,指了指一旁空位,“去去火气,正好喝一碗。”
“你倒是……沉得住气。”展念安坐到凳上,拿起他新斟的醒酒汤,吹了吹便要喝,果不其然被烫了一下……
“如今……她离京,方是上策。”舒云霄似是早料到他会被烫,从一旁食盒中夹了块冰放入他茶碗,“难不成,你还真想……逼她嫁去北魏?”
“陛下已经答应!”展念安捞起那块冰,在口中咬得咯吱作响,“留着我的军功不赏……待她及笄……”
“念安…”
舒云霄亦在自己碗中添了几块冰,“迪迦之事…她无法原谅太子……甚至,亦难以坦然面对太子妃。盛京种种,于她而言,既是桎梏,何不让她出去走走,想个明白,不是很好么?”
展念安望着碗中漂浮的花瓣,笑了笑,起身便走:“那你这次……最好稳坐盛京。”
说着,他脚步微顿,侧首瞥他一眼,“别跟来。”
—— ——
走水路,到榕城,很是便捷。
榕城算得上是边境富庶之地,城中商户云集,两国民众相处也相对和睦,时常有市集、商贸会,甚是热闹。
因是归附未久的城镇,街上仍不时有寒羽军巡视。
有种,要钱有钱,要秩序有秩序的感觉。
“那你直说要出来玩不就好了~”姜寒二人身着寻常锦缎衣裙,在集市上闲逛。
楚若宝手中拿着油纸包的小吃,吃着香喷喷的葱油饼,话语有些含糊:“那性质就变成县主出游、甚至是公主微服私访了……”
姜寒一想到楚若宝家人对她的宠爱,也赞同点头:“这几日怎么没见着那位拂晓大人?”
“她说榕城三骏那边有位很厉害的守备军将领,她要过去‘会一会’。”
“这会儿倒不似防贼一般紧盯着你了。”姜寒苦笑摇头。
这一路上,拂晓可谓是各种试探、审视,就为了确认……她当真与舒府无书信往来,也非北魏细作。
楚若宝停下脚步,撕了块饼喂到姜寒口中:“出了盛京,谁还会整日惦记一个小丫头。”
也是…县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楚若宝……”魏临渊一身墨色长袍,大步流星穿过人群,朝她二人走来,“随我走。”
楚若宝抬眸见他神色凝重,下意识点头,又忙回头叮嘱:“北魏,毕竟算你伤心地。你且在宅中等我,或是……看看有无生意可拓展,都随你。我去去便回。”
姜寒到底不放心,一把拉住她,无畏地看了眼周身气息冷峻的魏临渊,与她耳语:“你独自去北魏?万一……他心怀不轨,直接将你扣在宫中,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你待如何?”
魏临渊倒是不想听,奈何这“耳语”声响着实不小,此刻也觉着需先交代两句,转身走至姜寒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非那般卑劣之人……寻她,是因有人需要她诊治。你若实在不放心,便一同前往。”
一起就一起。
姜寒是不会让楚若宝一个小丫头自己进北魏国都的。
什么伤心地,她如今富得流油!倒是可
以考虑买几块地皮……
三人不再多言,穿过熙攘集市,策马离去。
—— ——
一路除了在客栈稍作休整,三人换乘了三匹快马,终于在第三日午时,进入了北魏皇宫。
魏临渊虽说并没有说明具体情况,但…北魏想见她的,能需要她的…只有南星先生。
北魏的皇宫,颇具汉魏时期建筑风骨,更加肃穆硬朗,以玄色、正红、朱红为主调,金饰为辅。
殿宇宫阙比之大墨更为阔达雄浑,尽显北方王朝气派。
偌大的未央宫,倒是…空旷的很。
是那种,极尽奢华,却又万籁俱寂的静谧。
姜寒被安置在外阁厢房休息。楚若宝随着步履匆匆的魏临渊,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大殿。
正殿的门窗悉数洞开,阳光穿透暗红色的纱帐,卷着微凉的风穿堂而过。
直到她走进内阁,仍是未见一个侍从。
魏临渊微微蹙眉,停在内阁门口,不再往前。
床榻之上,唯有一道形单影只、略显消瘦的身影,身着暗红长袍,面朝里侧卧着。
楚若宝还没走近,就听到床榻上那人轻咳了两声,冷声呵斥:“滚出去。”
“那不行……我好不容易来的。”她停下脚步,朝着闻声骤然转身望来的南星耸了耸肩,“总得让我歇歇再滚。”
南星忽地一笑,拍了拍她一侧床榻:“还真把你请来了。”
楚若宝上前坐定,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凝神诊脉……
只是指尖刚搭上,眼睫便不由一颤。
垂眸看向她双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指腹轻轻抚过:“给你送来的伤药,看来……都被你倒了。这祛疤的膏药,倒是用了。”
南星举起自己细弱的手腕,迎着透入的光线细看:“见着他了……他定会问起。”
“你这身子……能撑到如今,必是宫中太医用了极霸道的方子吊着……”楚若宝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不就是……没杀成那负心汉和小崽子,何至于赔上自己?”
南星从枕下摸出一枚药丸,径直吞了,自顾自穿好鞋,引她行至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米见方的洒金绢纸,其上绘着一名无面的白衣男子……
“这是…我师父。”南星用手拂过画面,眸底是说不尽的哀恸,“药王谷…便是他传给我的。”
啧,爱而不得的师徒禁忌之恋?被北魏皇帝害死了?必然是这个剧情,不然…她总想着杀北魏皇帝干什么。
“他把我卖给了魏承德。”
南星忽地笑了,“在他确认……我这个被他自幼抚养长大的小丫头,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时,骗我入宫救治中毒的魏承德。在我体内种下蛊虫,令我‘爱’上魏承德……甚至不惜以整座药王山庄为嫁妆,也要……将我送进这北魏皇宫。”
emmmmmm…就挺突然的。
楚若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被自己心爱的男子,下了蛊,‘爱上’一个陌生人…还为他生了孩子…
真是…狗血。
“魏承德身上的毒、蛊,本就是他下的。”南星拿起干涩的笔,一笔一笔狠狠划在画中男子的脸上,“你是否觉得,魏承德也算无辜?”
“北魏国师曾预言,北魏若得医仙降世之女为后,必享百年昌盛。故而,他在一众小医女、孤女中选了我,栽培我,成为所谓的‘医仙’,再献给彼时还是皇子的魏承德,以换取……那‘天下医首’的虚名。”
“一个……坐拥药王谷的谷主,偏不爱隐世清修,唯恋世间权柄。”
南星轻咳两声,抬眸看她,“我……在身怀有孕时,便忆起了所有。暗中将魏承德身上的情蛊引渡,并将我自身蛊毒用药力逼至胎儿体内。只待这孩子降世,我便可得解脱,绝情绝爱,彻底离开……”
“但是……你发现,即便没了那蛊虫,北魏皇帝,仍是对你执着。”楚若宝接过她的话头,“或者说……他对你更多是占有、是病态的依赖?”
南星颔首:“什么椒房独宠、什么万千恩宠,尽皆虚妄……如此开端,怎能滋长出真心?”
“你爱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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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恩将仇报
“你知道么…我在生下那个小孽障那日…和他坦白了一切。”
南星笑得有些癫狂, “哈哈哈哈哈……他很愤恨!他不信那个与他如胶似漆、相伴三载的女子,竟非真心爱他,不过是因为可笑的苗疆蛊虫!!”
楚若宝四下望了望,倒了杯温热的茶递过去, 引她坐到窗边的长椅上。两人望着外殿随风飘动的红色纱幔, 不约而同轻叹一声。
“我只是……想重获自由, 只是想回药王谷……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南星垂眸轻笑,望着茶汤中倒映的自己,“我甚至……只有怨, 没有恨。”
“可他却将师父召进宫……剥去他医首的官服。”
南星忽然转向楚若宝,露了一个苍白的笑:“在角楼上,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他推落尘埃……挑断他双手手筋……逼他服下从他院中搜出的所有蛊虫与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