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若宝在在外侧的薄草蒲团上跪下,青石砖很凉,寒意透过裙裾渗上来。
她抬头望向菩萨,菩萨,也正低眸看她。
那双彩绘的半遮着的双眸中,满是深远的慈悲,像是看尽了来此跪拜之人的心事,悲悯之意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楚若宝俯身叩首,额头触及蒲团时,外头
最后一声金钟响起:噹—— ——
殿外的银杏叶也跟着钟声正好落在石阶上。
哎。
轻轻地,她听到身侧舒云霄轻轻的一声叹息。
两人出了往生殿,便在银杏林间小径朝山崖走去。
楚若宝有些恍惚,这应是她认识舒云霄以来,两人最平静的一次。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这么静静地走到那座崖边和松柏长在一起的八角亭中。
“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楚若宝倚坐在亭栏上,侧目望向山下秋色,心头积压的阴霾倒是散了些许。
舒云霄拾起一个小松塔,搁在石桌上,轻笑了声:“在深渊中,渴望神明给予一道向上的光,便在困惑时…来此听经。”
“神佛,从不渡恶人。”楚若宝现在对眼前这人的感官很矛盾,从当年真相上…孙氏、因孙氏病故的舒母,困了他十年的那个冤字。
她很同情舒云霄。
但是一想到,这十年,他一直在帮着太子,或多或少的作孽,又觉得…他不值得同情。
正是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那你呢。”舒云霄抬眸望向她,“神佛不渡…你呢。”
楚若宝张了张嘴,见他那副恳求模样,还是叹了声…将凤鸾殿上发生的事合盘脱出,也将当年所谓的‘真相’,告诉了他。
她将一切和盘托出后,八角亭外,也突然起了一阵秋风,刮得松针簌簌地落。
舒云霄立在楚若宝身前,一手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墨绿长衫下摆在风中翻卷,他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狭长凤眼里先是一片空茫的怔忡,然后风又一吹…眸子猛地一缩——
“不不不…怎么会是!会是这般!!!”这话像是从喉咙里挣出来的,又哑又涩,指尖跟着下意识收紧、发抖。
楚若宝仰着头看他,眸中满是不忍和一抹心疼,腕间的刺痛,倒是…不及眼前这少年眸中的哀恸。
“不可能…这不可能啊!!”舒云霄微微向前踉跄半步,一手撑在亭柱上,触手的冰凉,让他又一瞬的回神,“太子…太子,你可知太子是,是先皇后亲自教养!”
话到末尾几乎成了嘶声…
楚若宝挣开手,下意识想去拉他衣襟,让他坐下。
舒云霄却突然拉住她那只举起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五指收紧,带着她的手抓住自己心口处的衣裳,不断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掏出来看个分明。
“那孙氏呢!!孙氏!孙氏…孙氏就……”
楚若宝顺势起身,蹙眉看着他,满目悲悯。
舒云霄看着她张了张嘴…再出声时,嗓子已全哑了,只剩气音在风里颤:“那孙氏…当如何啊,该如何是好啊……”
亭子上头那株少说百年的松柏在外头迎着风,沙沙地响。
舒云霄松开手,缓缓滑坐至栏边,背脊抵上冰冷亭柱,后脑“嘭”地轻撞了一下,双臂无力垂落。眼角的泪被风一卷,悄没入衣襟,再无痕迹。
像是不愿意让楚若宝见他这般,舒云霄别过头,望向亭外远山,许久,极轻地喃喃:“楚若宝…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我尽力了,实在是…无能为力…”楚若宝这话说的也很轻,尾音那四个字散在风里,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帝王之过,本就难翻。
更难的是帝王承认己过,却连这份歉疚,都算计在了百年之后。
我承认我错了,但是…我无法现在和你道歉,我连自己的过,自己的错,都算计在这句抱歉里。
舒云霄双肩微颤,压抑地低泣……却始终侧着身,不肯回头。
哎……
良久,楚若宝伸手,悬空了半晌…还是坐在他身侧,将人拉了过来,借给他自己也同样单薄的肩。
哭吧。
—— ——
展念安赶到时,只见到亭中自己抱着双膝发呆的宝儿,和一同过来的拂晓对视一眼,接过她手中披风,一人上前。
“宝儿?”他用披风裹住她,半蹲在她身前,抬眼轻唤,“该去……送三公主了。”
楚若宝回了神,见是展念安,委委屈屈的撇撇嘴,两行泪簌簌滑落:“对不起,我没办法救她。”
展念安一怔,心疼地将人揽入怀中,柔声安抚:“不怪你……生死有命,你已尽力了。”
“我…我谁都救不了…这一身医术,反倒成了枷锁…”楚若宝放声哭着,把最近委屈、不甘、不解,忿忿不平,一股脑的哭了出来。
她原以为凭所学能改变这医道衰微的世道……可到头来,她什么也未能改变。
虚清道长说的什么‘救世之责’…她信了。
编撰医书、画药册、写方剂…从北魏带回药商、药师、医师…开药膳坊传播医理。
她觉得,她做了许多…
可是到头来,她能救的,救不了的,都一一逝去。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来到这世间,唯一改变的,只有她自己。
她,让二十一世纪的楚若宝,成了大墨王朝的楚若宝。
—— ——
宫中一片肃穆。
虽未大肆张挂白绫素灯,这座巍峨皇城仍浸染着淡淡悲凉。
归灵殿设在宫城西北角,是处偏僻宫苑,有直通宫外的独立甬道。
殿外跪了大批的哭灵宫人,还有僧人在诵经。
墨瑢芳乃是未及笄的公主,外男是不许进到归灵殿的,楚若宝随着长公主殿下踏入殿门,倒是先觉得一阵寒气迎来,让她不由的一抖。
倒不是什么错觉,殿内的四角,摆了些许冰鉴,让这深秋之夜,更显森冷。
归灵殿,是那种典型的丧仪殿宇,入目除了素白便是黑绸、黄稠的缎面装饰。
殿内的香炉前,插了一柱一米高的素香,香炉后头正中,停着一只略小的素棺。
红木的漆色,映着白烛的光,幽幽地亮。
六名僧人围着棺椁低声吟唱着经文,木鱼伴着殿外的哭声,哒哒哒,哒哒哒。
棺椁前悬着白幡,上书:端芳二字。
这应该是三公主,墨瑢芳的谥号。
皇后娘娘同样穿着素白的丧服,端坐在棺椁东侧的圈椅上,手中持着一串乳白佛珠,背挺的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双眸子红肿的厉害,脂粉也未成遮住。
三皇子墨瑢懿立在皇后娘娘身后半步,脸色苍白如纸,下颌崩的极紧,忍着双眸中的痛意,整个人像是要碎了。
楚若宝接过三支清香,在棺椁前静静伫立,片刻后,垂着眼,将那三柱细香插入冰冷的铜炉中。
青烟笔直上升,在大殿顶梁柱间三成一片迷蒙。
“圣旨到——!”
高公公那平稳带着些悲痛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身为陛下近侍,他不得服素,仅在一身深色宫装外罩了层白纱外袍,手捧明黄圣旨,先至皇后跟前躬身行礼,而后缓步至棺前:“朕惟典册之垂,哀荣攸寄。皇三女瑢芳,柔嘉成性,淑慎秉心,本翼长承膝下,何期玉折兰摧…恸哉稚子,未及笄而遽逝。哀矣朕怀,抚遗物以增悲。今追封为端芳荣淑公主,谥曰‘端芳’。依制安厝皇陵,永享粢盛。魂其有知,歆承斯命。”
旨意宣完,高公公将其搁在棺椁前的香案处,朝皇后和长公主拜了拜,无声退了出去。
跪于蒲团上的皇后膝上双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握紧,由如玉搀扶起身归座。
墨瑢懿则是趁着垂眸听旨时,暗自落了几滴泪,久久未起身。
墨慈安看了眼皇后处,拉了拉楚若宝的衣袖,带着人退处大殿。
天色已全暗,殿外的宫墙夹出一片略狭长细长的夜空,一弯极淡的月,隐在厚重云层后面。
朦朦胧胧。
像是…泪眼中看出去的光景。
秋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袂,也带着身后殿内飘来的檀香与冰汽混合的寒意。
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在看见宫墙尽头那抹朝她拱手作揖的墨绿身影时,微微一怔。
继而,依旧坚定地走出了这座寂寥宫殿。
—— ——
第159章 不好枉费宝儿的一片孝心
楚若宝又连着数日未曾出过府门, 最远不过是往返于庄清的院落,按部就班的整理医书、药册、方剂本子,以及民间医馆的开业须知。
她并未提及过孙妆柔之事。
尘封的疤,或许仍是疼的。但, 既已结痂, 便无需时时掀开, 提醒自己,逝去的一切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