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_紫邑【完结】(112)

  莫说谢卿雪,李骜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战场上马是伙伴,是共同作战的同袍,下了战场,自不可与人相提并论。

  他也很少如此刻这般,亲自到马厩之中看望曾经的胯下战马。

  他的战马,也远远不止这一匹。

  抵御外敌处处凶险,他受过的伤数不胜数,有那么几次,受伤时,胯下战马已然战死。

  死的人太多,马的战骨也堆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这一匹,年轻的时候也随他受过不少伤,却坚韧勇敢,活到了最后天下太平时。

  他抚过马鬃,一如当年,“算起来,这一匹,应已年过三十,算是高寿。”

  奉御:“禀陛下,这匹御马已三十有七。因身上伤病不少,每日只有很短的时候会出去,也走不远。”

  三十有七,对于马而言,已然古来稀。

  谢卿雪也伸手摸摸。

  它身上很干净,马房中也无异味,只有清新的草料香。

  草料质地软嫩,割得很细很碎,还专用水浸过。老马大多牙齿磨损,咀嚼困难,消化又不好,只能从吃上头多下功夫。

  毛发虽比不上青壮马匹,也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干枯。

  谢卿雪:“奉御将它养得很好。”

  奉御正色:“此乃臣分内之事。”

  朝堂内宫选官从来因人因事制宜,能做奉御一职的,多半是真心爱马。

  自马厩出去,已有内官从草场另一头牵来一匹高头大马,马具齐全,脊背尤为宽阔。

  到了近前,谢卿雪仰头,眸中不禁流露出惊叹之意。

  侧头看向李骜,对比了下,此马,竟比他还要高出近两个头,马背已然比她都高了。

  身躯昂藏,肤色流金,通体若苍山负雪,金玉璎珞、龙章凤纹点缀马具之中,圣洁而张扬。

  “这……是陵丘战马?”

  李骜点头,上前一步,挡住卿卿的视线。

  谢卿雪被迫看着他,面露不解。

  李骜弯腰,抱起她,以缰绳脚踏借力,腰腹用力,带着她轻松翻身而上。

  缰绳握在他手中,她背靠着被他揽在怀中。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随着一声驾,信步向前。

  转眼之间,方才还在草场中的马皆已不见,放眼望去,只有他们一骑。

  李骜双手在她身前交叉,稳着她的身子,也让她借力,能靠得舒服些。

  谢卿雪从未骑过这样高大的马,这样的视角下,仿佛眼前一切瞬息便可驰骋而至。

  马的脊背也足够宽阔,马鞍亦是,质地厚实稍软,弧度优越,人骑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不适。

  马毛较短极细,绸缎一样流光溢彩,她摸了下鬃毛,手感好得想再摸一下。

  被他握住。

  谢卿雪挣了下,没挣开。

  李骜环腰低首,闷声。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李骜:“后悔选它。”

  “有了它,卿卿都不看我了。”

  谢卿雪:……

  这个无时无地、不分对象的醋坛子。

  冷声:“松开。”

  李骜不情不愿,稍稍松开。

  谢卿雪顺着他的手攀上手腕,伸进衣袖,踏踏实实摸了他一把。

  李骜身子僵住。

  马儿感到有些难受,蹄子不安乱动两下。

  他忙稳住。

  谢卿雪抿笑,“如何,现在不看它,只看你了。”

  李骜有些狼狈,又有些满足,拢住卿卿。

  谢卿雪放松地靠入他怀中。

  风轻云淡,绿茵熔金,草浪拂开轻微的涟漪。

  鸟语滴翠间连水也清缓,化作泠泠碎玉弦,泄落珠盘。

  马儿悠然慢行,脊如潜龙,动作平滑游刃,它似是知晓主人的想法,每一次抬放都尽量克制,无半分颠簸。

  可就算如此,未至半场,谢卿雪已觉着腰胯有些受不住。

  骑马对腰腹、腿内侧的力量皆有要求,用以稳定核心。

  哪怕有他,她不需有多用力,但只要在马上,便总有些许牵动。

  李骜勒马,抚她泛白的面颊,低首,唇相抵,感受到她的呼吸有些短促,眼尾又有些红了。

  “我们回去,好不好?”

  谢卿雪侧颊埋入他胸口,阖眼蹙眉。

  一会儿,“你抱着我,就在这儿。”

  李骜抬手,将她侧抱入怀。

  谢卿雪揽他的腰,听着他心口的跳动。

  觉得好些了,抬眼,弯唇:“我不会逞强的。”

  李骜不言。

  还不会逞强,这么多年,分明她最会逞强。

  谢卿雪笑,“难不成还真把我关起来啊?”

  李骜还当真点头。

  谢卿雪笑开,想说什么,忽又顿住。

  指稍攥紧他腰侧衣襟,让贴合得更紧密些。

  怀作囚笼,入局者心甘情愿。

  身下的马很乖,百无聊赖低头啃了两嘴草,身下的啃完了,又挪了两步接着啃。

  毛色染上金辉,光晕充斥着余光,仿佛周身皆被耀目的流光包裹,化作无尽温暖。

  为了这样的温暖,为了他的笑与泪,她其实,都愿意的。

  知晓得愈多,体会的,便愈深刻。

  正如从前,无论多么契合,她内心中从未相信过,一个人,没有另一个人,会活不成。

  所以,总觉得死别不过早晚而已,多活一日,多为他、为天下做些事,便是多赚一日。

  此刻,却近乎笃定,那些死生契阔的盟誓,当真可以做到矢志不渝。

  世人皆道情深不寿,可她不愿、也不会让他,让他们,一语成谶。

  还有女子书院。

  这些年,女子书院之所以能发展至如今地步,便是因为她与他的存在。

  他们救国于危难、创盛世繁华的万古功绩,百姓心中近乎信仰。

  靠着这些信仰,才能撬动一分根深蒂固的旧俗,渐渐动摇千年来的观念,潜移默化改变天下万千女子的处境。

  此举便如逆流而上,天下反对的声音从来不少,只是因为这是帝后主张之事不曾开口罢了。

  一旦她不在,女子书院便如风浪中失了帆的船,顷刻便被风浪席卷,再难存续。

  她又如何对得起,所有心中对于未来有更好期盼的,那些女子。

  或许,这世上每一个人的性命,从一开始,便不仅仅只属于自己。

  所有为你的生付出过努力、期盼你越来越好,所有因你受到影响、甚至改变命运、将你作为心间支柱的人,都早已融作你生命的一部分。

  从不曾有资格,轻言放弃。

  人生来便背负着责任,责任予生命以至高无上的意义,无关大小,皆是至珍至贵,承载着数不尽的牵挂与温暖。

  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回馈。

  她仰头看着她的郎君,弯唇:“忽然间觉得,我好幸运啊。”

  李骜微怔,心间渐生的恨与偏执便这样融化、消散。

  “闺阁中,有阿父阿母,有阿兄,有阿姊,还有丹娘。后来,有你。”

  热泪映着晚霞,潋滟生辉。

  “每一时每一刻,都有在乎之人牵挂惦念。”

  “尤其,是你。”

  “我总会觉得,十几岁遇见你之后的我,方是真正的我。”

  “人只有得见天地之广阔,体众生之不易,方有能力思考,何为自我,又该如何,选择一生的路。”

  “李骜,我不知有多开心、多庆幸,能够成为你的皇后,同你一同分担天下之重。不然,谢卿雪,可成为不了如今的谢卿雪。”

  “所以,你于我,是世上最最重要之人。”

  她笑着,天边无尽金晖,皆比不上她眉眼一隅。

  李骜从未感到如此温暖,一切耿耿于怀的、冰冷的刺,都融化在这样的温暖里。

  眼前几分模糊,随吻,一同落在卿卿额心。

  喉结滚动,哽咽。

  “卿卿于我,亦是。”

  他想,百姓口中所谓圣明,有六分,是源于卿卿。

  卿卿就是这样好的人,他得好些、更好些,才能配得上卿卿。

  “我知道。”

  她轻抬下颌,莞尔一笑,清冷的声线似天边霜月落入凡尘。

  顿了几息,双目对视,宛若有旖旎悠长的河流盘旋环绕,往更远更深。

  她抚过他的眉眼,抚过他眼尾曾经不曾有的纹路。

  不深,稍离远些便看不见了,但又这么真真切切地存在。

  如这十年一梦而过的光阴。

  光阴如河,奔流不息,亦不复返,可只要都在彼此身边,便永远有余地,有宽容与无尽的爱。

  远处传来叮铃一声响,随后暮鼓之声滚雷一般踏地而来。

  风渐起,山间几分凉意。

  他将她往怀中揽得更紧。

  谢卿雪笑:“这回才是真该回去了。”

  李骜嗯了一声,就保持这样单臂抱着她的姿势,缰绳一转,一打,马儿撒开蹄子往草场入口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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