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钦犯,与州县牢狱中的普通命犯不同,便是处斩也是在午门,而非市口。
此刻没有喧哗唾骂、倒菜泼粪,所有人厌恶咒恨的目光如刀似剑,无声割着囚车上人的每一寸血肉。
有老者曾有幸见过先定王,看到定王眉眼中与先定王相似之处,不禁涕泗横流、痛心疾首。
也有孩童懵懵懂懂抬头,被父母捂住了眼。
说这样的罪人,不能脏了眼睛。
囚车以玄铁铸造,镣铐钳杻齐全,所押之人约四五十岁的模样,潦草乱发上已生霜白。
他安静地瘫坐在囚车一角,眼神空洞,木然望着囚车外的虚空。
直到听到声响,循声望去,看到那个至多不过双十年华的明家女。
这女子好生可怜,海匪屠村失了挚爱,明家无人帮她,送上门来,亲手送了他一场精妙绝伦的局。
如今看他的眼神,真是恨不能嗜血啖肉。
定王牵开唇角,冲她笑了。
看到她要冲过来,被禁军横刀拦住。
定王没忍住,笑出了声,渐渐,仰天大笑,笑得泪都要出来。
后车同样被关押的定郡王看着父王此刻癫狂的模样,觉得父王真是疯了。
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父王若不是疯了,如何能做出谋反这样的事。
他真是死也想不出,定州好吃好喝雄踞一方的日子是怎么了,为何父王就是死也不肯过,非要生生毁了?
没有私盐一案,或是多费些力气将私盐一案压下来,也好过栽赃陷害给明氏贼喊捉贼的好啊。
他不就是想好好当个纨绔吗,这当着当着,项上人头都要不见了。
不禁悲从心来,看看四周,又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地哭。
宫中禁狱来人,见到的,就是这么个父笑子哭的荒诞场面。
但无论哭还是笑,入了禁狱,便皆是死人。
他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一家子真正死前,吐出尽可能多的、对陛下有用的东西。
至于那些谋反的罪证,明日大朝会,便会呈堂。
……
“……定王,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
乾元殿御书房中,谢卿雪执起御案上厚厚一沓供词。
这些供词的大部分,都是定州到京城这一路上定王断断续续所说。
押送的禁军并无审讯之责,他大可不开口,开口了,禁军则如实记录,传给负责此事的官员。
于是左相还未见到犯人,就先见到了一堆零零碎碎不成体系的供词。
人一抵京,初审过后,就整理呈了上来。
李骜顺势揽她入怀。
沉声:“除却一事。”
谢卿雪知晓,“听阿姊说,十年前的事,一问便是沉默,如何都不开口。”
不开口,或是明知道却不愿说,或是不知道又不屑开口。
但在阿姊的手段下都能硬挺着,她总觉得……
“我总觉得,他应是知道什么,或对当年有什么猜测。”谢卿雪思忖着,抬眸,“我想……亲自去见见他。”
阿姊的形容里,定王言语间的神情,总有种若有若无的恨意。
这份恨意很奇怪,不像是事情败露后的憎恨,倒像是,某种仇恨。
这么多年,她自问他们和定王也没什么交集,更从未以朝廷的名义削减定王府利益。
且自先定王受封定州,定王一脉从未回过京……
思绪顿住。
……她曾以为,为了镇守定州抵御海匪,定王无法离开定州,可现在,定王府勾结海匪戕害百姓,哪有什么离得开离不开?
每年上元前后,各地入京呈禀公务时,他们总会意思意思地邀请定王,但没有一年,有定州之人入京。
定王心怀不轨自不想落入虎口,可若,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其它隐情呢?
她总要换种法子,亲自去瞧瞧。
她,不想也不能,错过任何一丝希望。
李骜一听此话,唇微抿,浑身紧绷。
不行二字,他知晓卿卿不想听,于是忍着,没有说出口。
他甚至怕,卿卿这般想做之事定要达成的性子,他不同意,她会背着他,偷偷前去。
谢卿雪就感觉到自个儿身下的人形座椅,一瞬从软的成了硬的。
连环着她的怀抱都是。
顿时有些酸涩,又有些哭笑不得。
眸光流转,她佯作不知,放下手中卷宗,回身间,装作不经意地蹭上他的唇。
唇边尚抿着使坏前抑制不住的弧度,眸如星子,笑望着他。
李骜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怎的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做帝后没多久,也是在这个御书房里,他悄摸使坏,当做不经意间握上卿卿的手。
余光里,卿卿耳一瞬红了,还不忘挣开,再安抚一样拍拍他。
卿卿口中对臣子说的话不曾停,他却听不见卿卿说了些什么,满眼皆是那一抹红。
如今他却觉得,自己红的,不仅仅是耳……
谢卿雪以手背碰了下他的脖颈,被烫得微微一颤。
她笑,顺势靠入他颈窝。
“我想的,是寻常的刑讯法子不行,便不妨换种方式,给定王演一场戏。”
他还耿耿于怀,不想放她。
闷闷不乐:“旁人不可吗?”
谢卿雪拎起他一边耳郭,感觉自己像拎了个不断发热的小暖炉。
“怎么,有陛下在,还担心他将我吃了不成?”
一听自己也在,心上悬着的石头稍微放下些许。
但还是不放心。
“我代你去,也不行吗?”
“嗯……”
谢卿雪稍稍在脑海中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毫不客气笑出了声。
拍拍他的肩,“吾私以为,汝无此天赋。”
为了这句话,不服气的帝王跟在皇后身后当大尾巴,当了整整小半日。
最后看着司饰及几位梳妆宫女,依照卿卿要求给卿卿梳妆打扮完成,才明白,卿卿所谓做戏,究竟是要做什么。
谢卿雪在立式铜镜前瞧着,又让改了两处细节,方颔首,“你们出去吧。”
再不出去,她怕某人克制不住,将她唤来的人都赶出去。
李骜从未见过卿卿化这样浓的妆。
也,从未见过,卿卿如此憔悴的模样。
从前的病再重,甚至是整整十载的昏睡时,卿卿都是体面的。
愈苍白脆弱,愈精致透明得,不似人间。
他总怕他区区一介人间帝王,抓不住卿卿这般圣洁的神仙妃子。
可是现在,卿卿仿佛坠入凡尘,沉在泥泞里。
所有寻常病入膏肓之人的狼狈与痛楚,都在面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谢卿雪走近,小心翼翼拉他的手。
她甚至无需问他,便知道她的妆面十分地栩栩如生。
一个,有着盛世皇后的至高尊荣,和,沉疴病体奄奄一息的,妆容。
仿佛下一刻,支撑这副凤袍华服的,便只剩下一个骷髅架子。
李骜攥成拳的手,开始克制不住地颤。
谢卿雪要他低些,踮脚,捂住他的眼。
在他耳边:“这样的时候,不能用眼看,要用
心看。”
“……你抱抱我。”
李骜依言抱住她。
可谢卿雪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他染湿了,甚至顺着掌心,落入了腕。
也好像,落入她的眸中。
打湿了心。
她知道他的心,也体会得到他的感受。
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就算化上这样的妆容,也不会真有这么一日。可在她身上,或许,就是不远的将来。
但也只有这样,才足够真实。
“今日如此,是为了将来,永不会有这样的一日。”
这一刻,从不信神鬼的帝王,心底却不断燃着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他想要志怪传奇里可以掏空人记忆的术法,再多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总好过,让卿卿亲手扒开自己的伤。
为了这次会面,从来暗无天日的禁狱辟出一处最宽最大的牢房,点了通明的灯火,以特制的香尽可能散去血腥味。
已在禁狱受了整整几日刑罚的定王在今日迎来了医士,清洗包扎,换下了被鲜血反复浸透的破旧华服,盥洗束发,收拾得齐整利落。
定王麻木地任由摆弄,以为是皇帝终于想起来要见他。
直到,被押着,来到这间布置得与普通屋室相差无几的牢房中。
他便知道,不是。
在军中打过仗的人,哪有那么多破讲究。
心底隐隐有猜测,却有些不敢相信。
临近日暮之时,空待了大半日的禁狱终于传来些许声响。
铠甲碰撞响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这是沿路的禁军在行礼。
谢卿雪由帝王亲自扶着,入了禁狱。
哪怕刻意打扫过,常年审讯处死罪犯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渗人的阴冷,这种阴冷,与罗网司的戒律堂还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