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孩子们早已习惯父皇母后亲昵之态,不经意间对视,均看到了彼此眸中笑意。
齐齐怔然,有些别扭地挪开眼。
从前家不似家、日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如同隔世,父皇虽还是一心扑在母后身上,可但凡母后开了口,父皇定听母后的,如从前一样的霸道独断之事再未发生过。
如今的每一日,才能称得上,家之一字。
他们也都知晓,母后的病不容乐观。
李胤掌控朝堂大局,做好每一桩事,让盛世之下一切欣欣向荣。尤其,是钱粮,有了钱粮,来日方能早日攻下上釜。
李墉所忙,一为母后心心念念的百姓编撰寻常人家皆可学的琴棋图谱,二便是域外药典,日日叨扰原先生,为的,是母后的病,
李昇为战车早日造好,日日在工部,几乎废寝忘食,亦是为上釜一战预备,若有足够的威力,无论到时派不派得上用场,都是一种威慑。
早日攻下上釜,便能早日将上釜翻个底朝天,母后的病,便多一重希望。
从前兄弟之间、父子之间那些有的没的在母后的身子面前,皆无关紧要。
朝堂中亦是如此,这些跟随帝王从大乾最艰难之时走过来的臣子,再度面对强敌,感受到上釜威胁,再大的私怨都得放放,同仇敌忾。
这些,谢卿雪都懂得。
越是懂得,越不愿让孩子们知晓病痛愈演愈烈的折磨。
盼着一家人的每一日,都尽量轻松平淡。
玩笑般谈起子渊赴宴一事,明了母后意思的太子不禁在弟弟面前红了耳。
神色却坦然,“母后,儿臣想及冠后再考虑此事。”
谢卿雪笑意满溢,颔首,“好,介时母后再问。”
……
孩子们走后,谢卿雪靠在帝王怀中,掰着手指头细数,“嗯,及冠,那便还有两三年……”
“卿卿。”
“嗯?”
谢卿雪侧首,唇离他很近,清晰感受到彼此气息。
李骜稍稍一倾,挨上,气息从他齿缝之间挤到她的,吐出的字音有些含糊:“卿卿,我想……”
“想什么?”
她亦是,气声旖旎,缓慢的,一字一顿。
“……想早些,将江山,交到子渊手中。”
谢卿雪没说话。
李骜生了几分忐忑,去握她的手,掌心有些湿。
这份微凉的潮湿如光如画,融化心上的一捧雪,化作春水微凉,浸润、铭刻。
谢卿雪侧开脸,揽他的腰,交颈相拥。
眸底湿热。
哑声:“好。”
睡前,想到子琤兴致勃勃的模样,“工部改的战车,陛下可曾看过?”
李骜自是看过,只是看的并非造好的,只是半成品,那小子,一完工便立时入宫,工部的消息都未递入,他就已然在他母后面前邀上功了。
抚她的发,“成品只看过图纸,想来亦是昨日刚刚完工。”
谢卿雪闻言稍一想,便明了孩子的心思。
失笑,“他倒是机敏。”
机敏的李昇为了这一份邀功,翌日天还未亮便又到了工部,整整准备半日,晌午过后,寻到郊外一处专门的场地,亲自入宫邀父皇母后前往。
谢卿雪许久不出寝殿,这一出去,倒出了个远门。
上回,还是盛夏迎子容时,此刻,已初雪过后。
郁郁葱葱成了一望无际的褐枝松叶,皑皑白雪覆盖苍野,遥遥与天相接。
天色空濛,霜雾漫过烟霞,若水墨氤氲而成的大家画卷。
又往前近十里,矮丘前一片空旷荒地,早有禁军列阵,中列三驾巨型战车,形色不一。
李昇向父皇母后解释。
“此三驾战车,左侧与缴获那一驾类似,只是体型缩小,车身做了更多修饰,能更好地隐藏于山地之中。”
“中间为车型巨弩,模仿投弹巨筒内机关设计,射程较普通巨弩提升足足三百步。”
“右侧为传统攻城投石车,改良后虽射程不曾远上多少,但威力大增,普通木质城门根本无法阻拦。”
谢卿雪并李骜立于高地,遥遥俯视。
左侧战车外形改良后,在荒野间极不起眼,如再配合隐匿手段,选好地形,在北地亦可出其不意。
中间及右侧战车表面平平无奇,最多体型大些,威力是否可达预期,便要看一会儿的实战演练。
丘地下的几百禁军,为今日演练已训练多日,今日只看战车威力,往后战车正式投入军队使用时,还要配合战术战阵,介时他们这些人,便是训练教官。
此三驾战车在朝中亦属军要机密,因去繁从简,无任何高呼万岁之仪式,待旗帜信号至,便直接开始。
帝后遥望打量,不消半刻,便有影卫于山下现身,代帝后传令。
禁军中郎将肃然直立,得令后,手中高举的旗帜先是左右挥舞,其次兀然凝止,一息后,向着正前方重重挥下,劈开长风,猎猎有金鸣爆裂之音穿过百丈,炸响耳边。
待命的战车部队令行身动,铿锵脚步震响山野,方阵变换,阵形转守为攻。
落定一刹,机括声起,三驾战车同时启动,正对着早就备好的简易城墙激射而出。
转眼间,轰隆巨响腾起巨大尘雾,脚下震动如地龙翻身。
李骜本能护住她,挡在身前。
谢卿雪乖乖等着,少顷,从怀中探出头,看尘烟落定的那一片断壁残垣。
早有工部之人前去探查,子琤行礼后亦飞身而出,向着那一片策马疾驰。
“咱们也去瞧瞧?”
李骜:“不必。”
多年实战经验,这么点距离,自能瞧个分明。
谢卿雪了然。
“既与预期相差无几,便回罢。”
她虽不了解军械威力,但了解他。
但凡威力稍逊色些,不足他心中期许,都不会是如此反应。
待过了年关,上釜内乱爆发,大乾有此攻城巨车,牺牲的将士又可少些。
帝王亦是此意。
初冬风寒,她的身子又日渐不好……
思绪凝滞,寻着去暖她的手。
“卿卿……”
“无碍。”与他十指相扣,言笑晏晏,仰头,“你都将我裹成粽子了,今日又无多少风,哪能冻着呢。”
虽这样说,入手依旧微凉。
他怎么都暖不热,不由紧握。
“走吧。”
谢卿雪晃晃他。
李骜嗯了声,将她摁入怀,转身以身形挡住,随后倾身,打横抱起。
格外高大的身形,所披大氅亦足够宽大,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谢卿雪搂着他,看他坚定向前的目光,够了下,额挨上他侧颊,紧紧贴住。
帝王脚步不停,手臂向上用力,稳稳撑住她的背脊。
待回城,还未入宫,鸢娘那头便递来消息。
李骜听了拧眉不满,“如此小事,身为大乾储君……”
之后的话,顿在卿卿不赞同的眼神中。
谢卿雪冷声:“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帝王极不明显地躲了下,几分委屈。神情幼稚得紧,就是不开口。
看得谢卿雪无奈,捏他的脸,“如此之事,分明是子渊险些被小人所害,你倒好,第一反应便是怪孩子。”
“难不成,陛下还会宽恕小人?”
“自然不会。”涉及卿卿底线,他答得比谁都快。
“那又何必做了好人还让孩子生怨离心,责怪之言,谁听了心中都不会舒坦。此事子渊虽有不查之过,可完全能等到尘埃落定之时推心置腹,何必一开始便寒孩子的心。”
帝王抿唇,抱卿卿。
……什么推心置腹,他只与卿卿推心置腹。
至乾元殿,卿莫与鸢娘也早将罪魁祸首押到殿前,而殿内,正中跪着一人,让谢卿雪有一瞬恍惚。
初醒之时,看见的,也是子渊如此挺直脊背跪在殿中的模样。
不知不觉,已近一载。
被帝王扶着于上首坐定,想端坐,身子却乏力,只好半倚着他。
偏头低咳两声,对上他急切关心的眼神,莞尔摇了下头。
目光缓缓垂向阶下。
出门前,罗影卫传讯威广将军府有所异动,她念着今日子渊赴将军府的宴,便留了个心眼,派去鸢娘和阿姊,将暗中保护子渊的罗影卫增至足足二十人。
而适才鸢娘传来的消息,果真有将军府之人,欲加害子渊。
她看着捧在心上的长子,大乾万人称颂的储君,没有第一时间让他起身。
而是道:“阿姊,可查清今日前因后果?”
“回殿下,已然查清。”
卿莫现身,行礼。
平铺直叙:“此事前因,还需从一月前说起。”
“威广将军之女陈芃得知陵丘公主可能为皇子妾的消息,自命不凡,觊觎太子妃之位,欲与有口头婚约的表兄悔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