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_紫邑【完结】(137)

  而且帝王看皇后的眼神……

  下头李墉默默移开视线,耳根有些泛红。

  谢卿雪自然能感觉到,悄悄拧了他一把。

  正色:“举贤不避亲,吾想举荐的,正是吾之父,谢侯。”

  掷地有声,余音不散。

  仿佛这金銮殿并非纳以百官,而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人,一身。

  谁都不曾预料,举荐谢侯之言,竟会是由皇后亲口说出。

  方才不是没有人想到,甚至陛下描述一出,所有人脑海中的头一个,便是谢侯。

  谢氏世家大族传承千年,根基远非常人能比,不仅遍布大乾,甚至穹顶之下,四海八方,皆有谢氏族人的踪迹。

  又是武将发家,保家卫国赫赫战功,身份上不仅是侯爷,更贵为国舅,文武皆可称为大家,纵观朝野上下,再无比谢侯还要合适的人选。

  也正因如此身份,除非侯爷自己主动开口,旁人都不好轻易举荐,以免逼迫之嫌。

  谢侯并非没有担当之人,多数人想着,既然如此,还是莫要抢了谢侯风头的好。

  在朝为官的,哪个又能真没眼力见。

  万没想到,皇后殿下竟不等谢侯,率先开了这个口。

  众人明里暗里,往谢侯瞧去。

  却见谢侯神色怔然,含着几分热泪望着座上之人,被身旁人暗暗捣了一肘,才反应过来。

  这一下,未待陛下开口,便深深拱手,诺:“臣,必不负殿下重托。”

  谢卿雪看着陛阶之下两鬓几缕霜白的父亲,错开眼,望着他身侧的那一片空地,余光紫袍鎏金曳地。

  袖中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如此,便有劳谢侯。”

  至此,上釜一事,终算尘埃落定。

  朝会后,帝王太子并一众大臣商议出使细则。

  谢卿雪回了寝殿,半卧绮窗前,望着天光,手缓缓抚上心口。

  眼前一幕幕,皆是父亲已有几分苍老的身影。

  “殿下,有卿莫司主率人暗中保护,谢侯定会平安回来。”

  鸢娘知晓殿下无论嘴上如何,心中定是放心不下。

  本次出使,归根结底并非单纯为了段刺史一事,更是为了上釜王宫中的灵药。

  先前遣派罗影卫未有所获,此次明暗两路并行,不信探查不到。

  真探查无果,就将刀架在上釜王脖子上,让上釜好生瞧瞧罗网司的手段,便看他,松不松口。

  而使者无论定下何人,罗网司都有把握令其全身而退。

  谢侯,是最好的选择。

  却,并非唯一。

  是皇后,是她,让父亲,成为唯一。

  谢卿雪弯唇,“我自是相信阿姊,只是……”

  只是,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想到而今一日又一日的苟延残喘……

  愈来愈频繁的发病,她连子渊他们都不愿知晓,遑论父母。

  从怀胎十月,直到长成、嫁人,她总是在让父母忧心。

  亦拖累母亲,在谢府蹉跎了一辈子……

  这一次,或许,是她为谢氏,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哪怕血脉至亲,有时亦造化弄人,有缘无份。

  往后,莫奢望太多,年节往来,互问安好,足矣。

  见得多了,反惹伤心,于康健无益。

  她,自盼着父母,长命百岁,康乐延年。

  轻叹:“只是觉得,光阴属实是快,今日瞧见,父亲鬓边,又多了些白发。”

  几息无人应答,谢卿雪回眸,望见殿内不知何时空荡荡,唯有一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总有老的一日。”

  帝王不知何时来的,缓缓从背后抱住她,那么紧。

  李骜可不管旁人,双手在皇后身前交握,侧首,唇碰着卿卿耳郭。

  低语。

  “只要朕与卿卿,相携白首。”

  谢卿雪想都不用想,便知某人又干了什么好事。

  “你将子渊一人丢下,自个儿回来了?”

  李骜在她身后,眸色深沉,蕴着化不开的柔情。

  “子渊主持大局足矣,朕在那儿岂不浪费光阴?”

  最后一句声音渐小,“卿卿也不能总如此偏心吧,我不就想……”

  谢卿雪轻睨,“想什么?”

  李骜闭嘴,不说了。

  谢卿雪瞪他一眼,无奈。

  抬手拧他的侧脸,一点儿没留情。

  “吾瞧你,是越来越惫懒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子渊越成长,接过去的政务越多,就越将某人惯得整日无所事事。

  先帝那时候,是病痛缠身,实在无法才用了他,他倒好,难不成……

  想着,忽而怔住。

  撇开脸,不看他,可还是忍不住眸中泪光。

  李骜讨好般摇了摇她,“卿卿。”

  谢卿雪咬住唇,气息忍得发颤,泪还是滑落,一滴,又一滴,连成了线。

  在他衣袖手背,绽出了许多朵小小的水花。

  ……随着她身子每况愈下,用药越来越难,连她都忍不住去想身后事,他又怎么可能不想。

  他只会想得更多、更深。

  无论病好与否,他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用性命去陪她?

  她偶尔崩溃时也会想,要他与自己生死一处,但当真意识到他为此付诸行动时,却开始痛,开始怕。

  她可以将所有病痛在他面前毫不遮掩,可又当真能受得了,他因为她,改变所有他自己、甚至身为帝王的未来打算吗?

  可以,接受得了,未来有一日,她大限已至,他用这双抱她握她的手,在她眼前,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吗?

  不,不行……

  人死了便是死了,便是无知无觉的一片混沌,若他也成了这样……

  谢卿雪浑身忽然泛起彻骨的冷,不自觉地发抖,一把抓住他,急急寻他的眼。

  “卿卿……”

  李骜唤她,声线语调,似是怕惊扰什么。

  极致的忧心焦急,又只能小心翼翼。

  他好像,比她还怕……

  “李骜,你不能!”

  谢卿雪声音在抖,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可真正望入他的眼,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他,不禁怔忪。

  手指无力、松开,跌落。

  被他稳稳攥入掌心。

  “卿卿,你说,我听着呢。”

  他分明那么怕,可声线却这样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像他永远有力紧密的怀抱。

  谢卿雪望着他的眼,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瞳眸每一缕情绪细细包裹着,她装在他的心里,与血肉共生,无法分割,无从分割。

  苍白的唇颤着,泪如雨落,却哭不出声。

  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于他,是世上,最温暖,更,是最极致不过的残忍。

  世人道,爱恨共生,恨为爱之极。

  可,爱与痛,竟,也是如此。

  佛言八苦,若一苦极致,又何需八苦。

  “卿卿。”

  她看着他,看他无措地吻她的泪,大掌不断抚着脊背轻拍安抚。

  刹那间时光远去,魂灵溃散。

  失力,落入他的怀抱。

  闭目,紧紧抿着唇,克制在身体里乱撞的情绪。

  她要他抱紧些,要他紧到,骨头都有几分痛的地步。

  “李骜……”

  她的声音几乎不成样子,却有着极致的执拗。

  “若,若有一日,我先你一步,你不许跟来。”

  “生时,我信神佛,信所有看似缥缈的希望,但一旦死了,我不信这世上会有地府魂魄。”

  “死了,便是消失,便是虚无,唯一还活着的地方,便是生者的记忆,若你也……”

  “李骜,我不许。”

  她咬唇,用力到几乎咬出血来,一双眼通红破碎,盯着他,不曾移开半刻。

  “我想活在你的记忆里,越久越好,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李骜久久看着她,神情不曾有多少变化,却无言漫出彻骨的哀恸。

  熟稔到酸楚。

  他伸手,温柔将她额边汗湿的发拨入耳后,隐忍的眸一点点泛出赤色。

  倾身,抱住她。

  “嗯。”

  “卿卿莫急,我应你。”

  语调无波,落在谢卿雪耳中,却深深刻出带血的痕迹。

  她一点一点,抱住他的腰,近乎瘫软般依偎,眸光怔怔望着虚空。

  像在想什么,又好似,脑海空白空洞,什么也想不了。

  再回神,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有些记不清,眼前的光影是否还和之前一般无二。

  手向上,抚他的背,到后颈,再慢慢移到面庞。

  发散的眸光好久才聚拢,看清。

  一点点弯起唇角,整个人苍白到透明。

  “李骜,我,又在乱说了……”

  她想说抱歉,却知晓他不想听。泪从面颊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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