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鬼使神差福至心灵,简直是他长这么大,与父皇最有默契的时候。
清清嗓子,“母后,不会的。”
说了这干巴巴的一条,后头怎么接啊,李胤又看了眼父皇。
这一回,父皇没看他了,他眼中的,只有一个威严莫测又……有些歉疚又讨好意味的侧脸。
李胤:“……”
他将头扭回来。
索性实话实说,他本身,也不想欺瞒母后。
“是儿臣于处置俘虏一事上有些不明,特来请教父皇,当中有些意见不同之处,便多问了几句。”
咳,只是些许美化,算不得欺瞒。
谢卿雪了然颔首,又问李骜:“是这样吗?”
李胤便见父皇点头,一本正经的模样:“不错,正如子渊所说。”
“原来如此。”
“倒是我平白前来,叨扰你们父子议事了。怪不得途经诸位大臣办公之处时,右相谏言吾有事当待陛下回内宫时商议,而不是擅自前往这政事堂。”
“右相?”一听这话,帝王面色不佳,“他竟如此大胆。”
他算何人,竟敢管到卿卿头上。他尚且不舍得说卿卿半分不是。
说着便唤:“祝苍。”
谢卿雪又无奈又心生暖意,打断:“右相吾已然训诫过,不用再烦祝苍大监跑一趟了。”
帝王应下,面上有几分不情愿,似乎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
想了想,解下腰间龙纹玉佩,不由分说递给她。
神色郑重如交代什么大事,“若往后还有类似情形,卿卿直接治他们的罪。”
谢卿雪握着这枚熟悉的玉佩,几分无奈,这番场景,真是不知多少回的似曾相识了。
他也不想想,他哪来的每次都有玉佩给她。若她不在第二日为他整理冠服时照样系在他腰间,这玉佩,她都能攒一箩筐。
也幸好是如此的她,若她的心眼小些,性子睚眦必报些,就他这般毫无底线的纵容,她早得了史书上万分“盛名”的祸国妖后名号了。
心中这样想着,手上轻轻将玉佩放在书案上。
“陛下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经陛下提醒,我觉得右相说得对。”
“我确实该每日乖乖就呆在内宫等候陛下垂幸,别总多管这前朝的事,今日还来打扰你们父子议事,实是不该。”
“卿卿……”
“子渊,”谢卿雪没理他,只问子渊,“点心可用好了?”
只吃了一块的子渊:
他,该用好了吗?
心中天人交战,在坦白从宽好好认错与顺着母后的话糊弄过去之间来回摇摆。
“哦对,”谢卿雪才想起来般,“左右你父皇今日也是要回乾元殿的,子渊吃完让你父皇晚上记得将食盒带回去。”
说着起身,“内宫之中还有要事,便不打扰了。”
走到门口,回头见父子两个大尾巴般紧跟在身后,见她看过来,异口同声说:
“卿卿,我送你回去。”
“母后,儿臣送你回宫。”
谢卿雪险些没忍住唇角的弧度。
回眸冷声:“怎敢劳烦,快进去吧。”
往前跨过门槛,转身,亲自帮他们关上门。
不是要议事吗,那好好议。
下了石阶,往前跨过门槛到了院门外,再往转角恰好看不见她身形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等了近一刻钟,见里头确实没什么能察觉到的声响了,才放心离去。
衙署内,被关上门的一刹那,屋内气氛怎一个尴尬了得。
不久之前还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父子二人,此刻对视一眼,双双瞥开目光。
看看房梁又看看地面,很忙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接着方才的吵?方才是怎么争辩的来着,有点接不上情绪。
那不说俘虏之事又该说什么呢,本身,除此之外也无他事啊。
李胤瞧见书案上的点心,如瞧见救命稻草般,开口征询父皇意见:“父皇,这些点心?”
再不说话,他感觉都要被这屋中的气氛憋死了。
李骜觉得这根本不用问,“你母后专为你准备的,都吃完吧。”
“……都吃完?儿臣,一人吗?”
这么好几碟子,每一碟都分量十足,而且还是点心,就算是饭食都不一定能用完啊,更何况还是点心,还是大清早,再好吃不腻也至多一碟便用不进去了。
这分明就是让他与父皇一整日用的量。
李骜已在主座落座,闻言不耐地抬头,下一瞬看到摆了近三分之一书案的精美瓷碟,沉默了。
……
晨光清曜,斜映窗棂,鸟儿叽叽喳喳地送来歌声,几个调皮的黑豆豆眼挨到窗户上,映出屋内一对父子排排坐,人手一个点心正往口中塞。
威严低磁的声线一听便是父亲,“上午一半下午一半吧,都堆在下午用不完。”
稍清亮些的声音是儿子,被口中的点心塞得有些闷:“好。”
还腾出手把中间一个碟子往父皇那推了推,“父皇您多用些。”
下一刻,得了父皇一记眼刀,但父皇还是收了那碟点心。
儿子见状,眼中亮晶晶地露出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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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份皇后下达任务:你们父子两个都把点心给我吃完了,不许剩!
第12章 俘虏
回了乾元殿,谢卿雪心情颇好地浏览完命人返回去修改的女子典籍,又圈出几处论述不够准确完备之处,一旁注解类似文集以供参考,让鸢娘送回内修文馆,命三日后再送一版过来。
而后命人将书案摆到临窗处,备好笔墨
纸砚,另有两架彩墨,琴式镇纸下是两张上下并排展开的空白卷轴。
鸢娘将每一处皆放置妥当,边为殿下调配颜料,边笑言:“臣可算是又有眼福瞧见殿下作画了。”
她家殿下琴棋书画的水平都不能叫做精通,而应称之为大家,朝中痴迷于此的几位大学士,曾经可是日日想着将殿下的墨宝裱在显眼处,最好一入宫廷便能看得见,可惜总是不得,还尝试过几次歪门邪道,弄得人哭笑不得。
最幸福的,便是在殿下宫中侍候的宫人了,只需待殿下心情好些,便能瞧见此番盛景。
谢卿雪先以小狼毫舔墨,挥毫勾勒出寥寥景致,再一点一点细细描摹,并非惯常的写意,而是一幅精美的工笔。
是……奢美巍峨宫殿前的,陛下与太子。
鸢娘屏息凝神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不觉日已斜上当空,谢卿雪搁笔在青花海笔架上,想揉揉腕子,却被一只大掌纳入掌心。
熟悉沉稳的龙涎香气环抱过来,她稳稳贴合入某人的胸膛,手腕被他的指腹轻轻按揉。
灼烈的气息从头顶落到侧耳,耳鬓厮磨,“卿卿在画我?”
谢卿雪一把拍开他要去触碰画的手,哼了声,“不是。”
帝王低低笑了两声,笑得心一阵酥麻。
谢卿雪靠向他,“抱我去榻上。”
身子虽好些,可长久站立作画依旧受不住,这才画了至多不过半个时辰,才初初勾勒好所有细微的轮廓,便觉乏累虚软,再难坚持。
帝王听命,修长健壮的臂膀往下,用上劲道,将皇后整个抱了起来,谢卿雪刚好从略上方的位置搂住李骜的脖颈。
及到软榻,李骜将卿卿放在怀里,抱紧。
谢卿雪半阖着眼,窗棂处的鸟语花香被微风引渡,缓缓拂着鬓发,一缕缕荡在帝王衣襟处坚实的肌肤上,映出些微的红。
声亦慵懒:“陛下前朝不忙?这个时候回来。”
李骜嗯了一声,沉醉在皇后发间略有些清冷的馨香。
“俘虏的事一定,其余都有定例,政事堂决断呈上便可。”
卿卿去了趟前朝,他又如何能继续待得下去,无尽的担忧惧怕里,只有在此刻,卿卿填满胸膛怀抱,他的心才是鲜活的。
谢卿雪想起政事堂他们父子的模样,淡淡道:“俘虏的事也好,其它的事也罢,瞧着,你们吵的时候不在少数。”
“该齐心的不齐心,在糊弄我上头,倒是挺齐心协力的。”
“今日当真没有,”帝王声线低低的装可怜,“只是说到兴头上,情绪有些激动,言辞不免激烈些。”
“那若我晚去个一时半刻呢?”
李骜不说话了,往日有那么多例子摆着,若今日卿卿不去,他与太子定是以争吵不欢而散。
“往日不论,”谢卿雪叹口气,“从今日往后,子渊若还有何事与你意见不一,你便好生与他说,便如俘虏一事,我与你夫妻多载,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心中打算,但子渊不同。”
“子渊不曾经历过乱世之苦,成长环境和所经历的事与你我天差地别,想法自然与我们不同,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并非谁对谁错。”
“若你态度先缓和些,子渊为人子,心思纯孝,就算对待政事认真执着,也不会屡屡以这样的难堪局面收场。求同存异,不止于国之大事,家也是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