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_紫邑【完结】(144)

  碧空朗朗,丹娘身形端正内敛,抬眸间,依稀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只是眉眼之中,增了几分沧桑通透的韵致。

  行礼后落座,丹娘神色平静,仿佛口中所说,只是寻常。

  “殿下可还记得,自威广将军处,搜得的那封信。”

  谢卿雪当时不明,“自然记得,这封信又与老师的病……”

  她只以为,是左相为他们计,忧虑成疾。

  丹娘敛眉,“一开始,我只以为经年不见,父亲有些怪我当年离家远嫁之举,因此才不曾露出欣喜模样。”

  “渐渐,我发现,父亲每每夜不能寐,总是坐在院中那棵杨树下,一坐,便是天明。”

  “那棵树,是阿兄出世那年,父亲母亲亲自种下。我知道,是父亲在思念阿兄……原来父亲他,从未,忘记。”

  “我躲在暗处遥遥望着,一望,亦是一夜。”

  “后来,父亲的身子愈来愈不好,都是些风寒小病,却总是反复。我问阿叔,阿叔说,父亲身子一向康泰,可是自从定王一案后,便渐露老态。”

  丹娘的阿叔,便是伴在左相身边的老管家。

  旁家加官进爵后总是计较排场,奴仆众多,左相却是从不讲究这些,这么多年,只一个老管家,说是奴仆,已似亲人。

  孩子们打小便亲切称呼为阿叔。

  “他说过劝过,也不见效。实在没办法,便总炖些补汤,盼着能起些效用。”

  “我留了心,悄悄入父亲书房,想寻到症结解开,让父亲开怀。”

  “书房里,尽是有关定王案的线索,极其详尽,那时候,我没有察觉到不同之处,直到……”

  丹娘露出几分自嘲之意。

  抬眸,“殿下,一开始,定王定是对父亲说了什么,才让父亲那般难以释怀,甚至,将此事,与阿兄的死,联系起来。”

  谢卿雪蹙眉,“你是说,因着定王一案,老师寻到了你阿兄被害的线索?为何,他从不曾向吾与陛下提过。”

  但凡左相开口,他们定竭尽全力。

  “是啊,我也在想。”丹娘笑着,却更似哭,“我劝父亲,父亲却拿出家法,说我当年既选择嫁到云州,便再无权利管他的事。”

  谢卿雪神色愈沉。

  这,全然不似左相会行之事。他虽古板,对待儿女几分严格,却从不会说这样伤人之言,倒像是……

  “我怎么可能不管?”

  泪流下。

  可,丹娘的眼神却愈发麻木,透出被逼到绝处,不得不置身事外的冷静漠然。

  “从威广将军处搜得的信件,父亲亲手誊抄了一份,连字迹都一模一样,放在书房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纸张,边角已摩挲得泛黄。”

  谢卿雪心间泛起凉意。

  丹娘的话,便止于此。

  而她,已然懂了。

  什么情况下,能让左相隐瞒朝廷重案线索,且事关独子死因,还坚持不说,独自探查。

  唯有一种。

  ……这个死因,与他们有关。

  丹娘不信,不惜用这种方式入宫告知,暗示他们提防。

  也为父亲。

  希望父亲,莫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谢卿雪低眸,又一点点捋平皱作一团的奏报。

  可是一字一字,都没有变。

  “……为什么,会是老师呢?”

  泪晕开墨迹。

  她错了,并非是何人都可接受。

  就算事先想了一万遍,真的到此刻,她也接受不了。

  左相,是年少时教导她,这么多年挂念她,为朝、亦为他们分忧的,如师如父之人。

  是她一听到消息,便不顾一切,立马让人备车,带着尚药局最好的御医赶去探望的人。

  可相府大门就在不远处,却告诉她,她殷切敢去探病之人,便是派凶去杀她孩子的人。

  若非因着她的病,打着引蛇出洞的念头有所防备,左相,真的会得逞。

  一想到子容若真的被……

  心口若被重击,泪如雨下。

  若真如此,又要她,如何面对。

  “我们去问清楚,让御医,治好左相的病。”

  李骜,几乎是咬牙,一字一字道出。

  他吻着她,为她拭泪,可她也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湿意。

  左相自他启蒙便一直教导,那么多年,直到他登上帝位。

  他的痛,不会比她少。

  车驾悄悄自角门而入,褚丹孤身立在院中,眉睫染霜,直到他们到了眼前,才有些反应。

  她很缓很缓地跪下,低低叩首。

  “陛下,皇后。”

  谢卿雪俯看着年少时亲密无间的好友,头一回,眸中冷如九幽寒冰,不曾开口免礼。

  他们背后,影卫悄无声息现身,如水漫河堤,仅仅几息,控制住整座相府。

  老管家从房内押出,押倒在帝后面前。

  有暗卫引御医入内,帝王扶着皇后缓行,裙裾与广袍龙凤相和,从他们面前而过,不曾驻足。

  冬日厚重的门帘掀起,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入内余光中随意一眼,都是这些年她在宫中为老人家预备好的物什,有些,还是她与他带人亲自送来。

  甚至,当年对待谢府,她都不曾如此尽心。只因,念着左相孤身一人,无人照料。

  侍从端着一盆血水从他们身旁匆匆过去,随后是御医的脚步声。

  “陛下,皇后,左相长久郁结于心、忧愤交惧,方至邪侵入体,又心存死志,才致病势凶险危及性命。”

  “微臣已施针将瘀血逼出,左相已然转醒,之后再配以清心静气的方子,定有所好转。只是……”

  御医口中顿了下,头愈低。

  “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默了会儿,帝王沉声:“都出去。”

  房中之人退下,一时屋内,只余床榻那头左相有些费力的呼吸声。

  谢卿雪的步子再挪不动,痛与悲戚如一只手牢牢扼住咽喉、揪着心魂……转瞬间,脑海中流转过无数画面。

  有初见时,尚且盛年的左相受了她的弟子礼,笑言这个女学子属实天分颇高,拐弯抹角让男弟子好生努力的模样。

  有,丹娘拉着她蹦蹦跳跳,恰被左相撞到,将丹娘揪过去耳提面命,又向她慎重行礼赔不是的画面。

  有朝堂之上,李骜出征,她高坐龙椅代为理政,诸臣不服,左相头一个行跪拜大礼,山呼皇后殿下千岁。

  有她卧病在床,父母入宫探望,离开后,才听到鸢娘道左相来过。

  ……

  更有,子容的满月宴上,左相小心翼翼抱过,满眼喜爱,又隐隐露出几分哀戚的模样。

  私底下聊起时,左相无意中透露过,三位皇子中,论私不论公,他最喜爱的,是二皇子子容。

  不为旁的,只为子容的模样,生得与她最是相似。

  那些年,他待她,尤甚亲女,连丹娘都会吃醋。

  可是现在……

  一步一步,到榻前。

  短短时间,左相,瘦了好多。

  苍老的身体深陷在床榻间,眼直直望着帐顶,喘息艰难。

  知道他们来了,干枯的手颤抖着攥紧床褥,眼角划下浑浊的泪,话语混着胸腔里的杂音,断续咽声。

  “此、此事,皆系我一人所为,求殿下,看在这么多年……放过丹娘,放过,府中人。”

  谢卿雪身子晃了晃,被李骜揽入怀中。

  她撑着他的手臂,支着自己。

  错开眼,抿住微颤的唇,深吸口气,“老师,我与陛下,从未想过,迁怒旁人。”

  当真面对左相如此模样,她忽然间,不想问下去了。

  起码此时此刻,不想。

  可惜帝王从无如此善心。

  他将皇后正面拥入,牢牢护着。

  直言:“左相,定王受刑前对你说的,是否是郎子的死与皇室有关,且那封信,便是证据。”

  左相闭口不言。

  李骜眸中起了噬人的戾色。

  “左相可知,皇后这么多年体内是毒非病,如今只余最后解毒的药方,朕不知左相查出的凶手究竟是谁,可皇后,从不曾对不起你们褚家。”

  左相终于动容,几乎失魂落魄地看过来。

  他狼狈地撑起身子,咳喘不停,“你,你说,什么?”

  李骜冷眼。

  “左相不信朕与皇后,如今尚且为女求情,子容又何辜?怎么,你查出的凶手,难不成,是朕吗。”

  他当年失了儿子,便也要让他尝到同样失去的滋味,不是报复,又是什么。

  左相心绪剧烈起伏,整个人颤抖着,说不出话。

  李骜从他的反应看出。

  “哦?不是朕,那是何人?”

  “陛下……”谢卿雪想要制止,却被他强硬揽回。

  她不知道,此刻帝王双目通红,看着左相,如看着仇人。

  他生于帝王家,自小长在那样残酷的竞争中,冷心冷情,什么老师与弟子的情谊,若真因此害了卿卿,褚氏满族就算凌迟,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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