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_紫邑【完结】(146)

  你可以说先帝并非一个好父亲,并非是坦荡的真君子,对于臣下他也并非一个好主上。

  可,能去说,对于大乾、对于天下万民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当然是。

  他让大乾免于四分五裂之祸端,让百姓虽不能吃饱穿暖,但再不必易子而食,让四境因战乱而起的八百里焦土,重归太平安定。

  无论害人还是害己,无论欺瞒还是利用,无论为周围人带去多少痛苦,他最终,都是为了大乾中兴之业。

  他也当真做到了。

  大乾百姓心中,诸天神佛,不如先帝一副画像。

  没有先帝打下的坚实基础,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创下太平盛世。

  这样的角度下,如何生恨,怎能生恨。

  李骜身为帝王,先是天子,之后,才可、才能称之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可若不生恨,那么多条一辈子殚精竭虑、却无辜枉死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

  “陛下。”

  谢卿雪轻唤。

  迎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上前半步,轻轻抱住他。

  李骜微怔,低头。

  她的发丝融在光里,凤钗点翠,鬓髻如云,更胜天边霞蔚。

  皆不如耳稍一点肌肤胜雪。

  指稍所触,不再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晕着若有似无的粉意,柔软戳着心扉。

  顷刻间,脑海中诸般念头若经年的书页,泛黄、暗淡,唯余眼前,最为鲜活。

  也是,唯一,独属于李骜,而非帝王的,鲜活。

  双臂环绕,小心翼翼。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可余毒未清,终是隐患。

  拖得越久,病情反复的可能便越大,而她的身子,已再承受不住了。

  砂眠蛊终究兼具毒性,长久不以正确的药方送服,无异于旧毒未祛,又添新毒。

  若等到不得不停药之时,甚至比前功尽弃还要……

  她也知晓,可最先的,却为他而虑。

  “卿卿,若……”

  “嗯?”谢卿雪看着他,轻轻歪头。

  李骜顿了两息,染墨香的广袖一揽,弯腰将她抱起。

  谢卿雪讶然,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唇边不禁抿起笑意,凑近咬耳,“又不急了?”

  帝王喉结重重一滚,肌起粟栗,透出血色。

  吐出一个字:“急。”

  谢卿雪恼,就着这个姿势咬他一口。

  “哼。”

  枉她还念着他会伤心,满心想着宽慰。

  帐幔一路落下,她望着天光透纱,旖旎若水,泛着涟漪。

  最后一层,遮天蔽日,缚作蚕茧。

  他放下她,又抱住她,高大的身子躬起,鼻息埋在她的脖颈。

  谢卿雪侧脸,手轻轻放在他的发上,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每一寸。

  其实,那封信,又何需他如此亲力亲为。不过是,心不安,神难定,便总得做些什么。

  她闭眸,放松身子。

  “李骜。”

  隔了两息,他应,“嗯。”

  “父母之过,从来,与子无关。父债子偿,是最迂腐不过的说法。”

  李骜气息微凝。

  “世上愚昧者多,明智者少,为万民者,亦可践踏万民为蝼蚁,从不矛盾。”

  “李骜,为君之道,非王道、非霸道,而是,问心之道。”

  “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将任何忠心赤诚之人视作棋子、将其生死视作权柄筹码。”

  “兄弟不曾互戕,君臣不曾相害,赏罚分明,更不曾因忌惮冐下杀手,亦有如今康庄盛世。”

  “所以,从一开始,便已不同。”

  所以,不用因血脉、因帝位,觉得亏欠愧疚。

  李骜眼前渐渐模糊。

  不为这些震耳发聩的道理,为,她的心。

  她怕他,因此怪自己。

  可……

  “卿卿,不止那些人。”

  “……不止,已逝之人。”

  他的话音已有些发颤。

  “左相独子因此而亡,而你自幼的体弱……”

  谢卿雪一开始还没听懂,笑他,“我的病不是只是与先定王他们所用药方……”

  有些,相像吗?

  神情渐被冰冻般,一寸寸凝结。

  是啊,为何,她的病,会与先帝出手害人一事有关?

  便仿佛,她本也是……

  不会,先帝选她做儿媳,又为何要害她?

  ……时间对不上。

  她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那个时候距今三十多载,跟随先帝打天下的臣子才刚入麾下,他总不可能那个时候就……

  可如果,这步棋,先帝最开始落子之时,本就是三十年前呢?

  浑身泛起寒意,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乍现,她一下握住他。

  “御药!”

  “当年母亲怀我时险些小产,幸好用了先帝赐下的御药才转危为安。父亲说,那药可于危难中救人一命,军中上下皆有。”

  “官阶越高,药效便越好。”

  “如果那药本身就动了手脚,那么宫中存档的药方,不会是真的。”

  。

  不会真,但,也不会全然皆是假的。

  当年御药并非偶然,诸多朝臣及军中将领皆有。有,便,不难寻得。

  太子代发御令,寻当年战乱之时先帝所赐御药,数不尽的锦盒入了宫中尚药局。

  只,每一丸,都与宫中记载药方相差无几。

  这般大的动作,与寂静消沉许久的乾元殿,都似某种明示,明示,皇后已时日无多。

  一开始,往宫中送的,只是府中留存先帝所赐之物,后来,渐渐成了数不尽珍惜名贵的药材。

  有些,都是家族府中藏了几百年的传家宝。

  又尽数入了乾元殿,至皇后面前。

  与那十年不同,这一回,谢府于宫门跪求,只为求见皇后一面。

  “……殿下,见吗?”

  乾元殿前,晨曦雾霭流金,风若长河,奔流不息。

  谢卿雪回眸间,天光映入眸底。

  绮丽辉耀,雍和清柔。

  她正欲出门,某个从前朝来的已在外候了许久。

  再不走,某人可要亲自进来捉她了。

  浅金貂袍逶迤漫槛。

  皇后缓声:“他们,竟真来了。”

  “是,因着子渊么。”

  鸢娘垂眸谨身。

  如今太子代陛下理政,往后更会荣登大宝,殿下想说的,是太子已长成,谢侯与明夫人身为太子外祖,就算惹了圣怒,亦不会伤筋动骨。

  所以,才会想着,在这样的时候,见殿下一面。

  那十年,终究伤了殿下的心。

  少顷,谢卿雪莞尔,“你亲自去劝劝吧,说,吾并无大碍,待身子好些,再见不迟。”

  这是真心话。

  而今多事之秋,有些事本不必牵扯那么多人,能安稳一府是一府。

  听闻兄长的孩子快至及冠,也议好了成婚的日子,府中很是热闹。

  这样的时候,还是不扫兴为好。

  “诺。”

  鸢娘屈膝。

  复抬步,前方,是含笑的阿姊。

  她眼中亦浸满笑意,望向的,却并非阿姊,而是不远处一身墨金貂氅的帝王。

  腾龙绕身,高大威烈,金玉龙冠束发,俯瞰天下苍生的眼,此刻望着的,只她一人。

  四目相视,情深无往。

  近前,抬手,由他握住。

  御辇融入无限春光,宫道两侧檐铃轻响,她轻轻靠在他肩头。

  他捏住她的手,“累吗?”

  谢卿雪摇头,嗔:“哪有刚起便累的。”

  目光透过半拢的纱帘,“我看啊,是陛下可有些羞于见人之物。”

  李骜不答,臂膀蓄着劲力,将皇后圈紧。

  遥遥宫道尽头,通往的,是皇后寝宫,坤梧宫。

  殿前侍立守卫之人,正是禁军副将,杨赟童。

  御辇落,甲胄铿锵,横刀低首,杨赟童率禁军跪地抱拳,行军礼。

  帝王牵着皇后,路过时,沉声:“走吧。”

  杨赟童起身,随帝后入殿。

  并非正殿,而是东侧偏殿。

  也是,谢卿雪初醒时,望见帝王鞭打太子的,那座殿宇。

  槛内,殿宇尽头,光影皆尽处,凝立着一个孤苍的背影。

  此人回身时,交错的光影流转,映亮半边面容。

  谢卿雪打眼瞧着,看清一刹,不禁顿住步伐,犹疑:“……段刺史?”

  又轻轻蹙眉。

  不,不是。

  这人鬓发皆白,年岁看上去比段扶灏大上太多,身形也不像。况且前往上釜的使团虽已归京,可段扶灏身为鸿州刺史,自留在鸿州。

  且他一抵达鸿洲,请罪的折子便快马加鞭递入了京城,前两日满朝就此事议过,觉着功过难定界限,不若无功无过,以言告诫一二便是。

  特赦段扶灏私自出境一罪的诏书,今日方快骑送往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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