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宸郡公实在欺人太甚,他自己不守夫德,竟还出了馊主意,给我儿与一陌生男子下药关在一处,强逼着我儿行了不轨之事,被生生玷污。”
国公夫人捶胸顿足,哭嚎着:“枉我儿清清白白,被泼了这样的脏水还不敢声张,还顺着宸郡公的意,说什么,各与各的好,您听听,这叫什么话啊?这像样吗!”
谢卿雪心底的些微烦躁被这个惊天谬事惊得丁点儿不剩,与鸢娘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叫什么,自己强逼着妻子与旁的男子,自己强行给自己戴绿帽子?
旁的男子都视此为奇耻大辱,李宸倒好,还亲手捆在头上,迫不及待乐在其中?
如此罕事,当真旷古未见,耸人听闻。
一旁的宫女递上帕子,国公夫人说到激动处,一把扯过来,摁在脸上,边哭边说。
“若非前日臣妇与国公去探望时恰巧碰见,还不知要被欺瞒到何时,我儿还要受多少日的委屈!”
“这满京城里,谁人不知我国公府家风之严,我儿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当年盛名也是满城皆知,媒人踏破门槛,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可让我儿怎么活啊!”
说着,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求皇后殿下明鉴,为我儿做主啊!”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
这般的静仿佛凭空生了寒意,将国公夫人被怒火烧得沸腾的血脉一点点冻住,让她后知后觉,自己竟在如此庄肃的大殿之上,在皇后殿下面前发作了这么一通。
不禁急忙思索自己适才所说的每一个字可有不当之处,一下子,后心生了不少冷汗。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
谢卿雪深深看着阶下为女俯首乞求的夫人,她虽为此事震惊,但也不会就这么听信一面之词。
向来世间之事,未知全貌,便不应妄下决断。
尤其身处她这般的位置。
不谈其它,光是她适才控诉之语,便有两处疑点。
其一,按她所言,国公府门第清白,她与夫君对女儿管教甚严,极有原则,那为何被迫与陌生男子苟合之后没有声张更没有反抗,听这话音,还一同帮着李宸瞒到了今日。
大长公主府一无实权,二与国公府也没有多少利益关系,且大长公主并非不明情理之人,事情说出来,她的诉求未必不能达成,本不必闹到宫里。
其二,不论德行亲疏,寻人强污女子清白都是大罪,按律当处极刑,皇亲罪加一等,若国公夫人所言属实,谢卿雪相信,以成国公古板爱女的性格,会直接告到京兆尹,而不是让夫人入宫诉苦。
且大长公主的反应也并不像严重到这个地步,最多有些愧疚。更像是对李宸行荒唐事的丢脸。
谢卿雪看了眼鸢娘。
鸢娘上前,亲自扶起国公夫人,国公夫人面色已有些泛白,鸢娘安抚:“夫人莫急,此事您既入宫求殿下做主,待查明事实真相,殿下定会给成国公府一个交代。”
大尚宫神情肃穆,浑然的气势让人不敢轻忽。
“若宸郡公当真主谋令他人强污令爱,陛下与殿下也会按律惩处,必不会行包庇之举,令国公府寒心。”
此话一出,国公夫人却未见松口气,反而面色更白,神色有些复杂。
谢卿雪瞧得明白,心下已有了判断。
开口:“吾既允了诺,便会尽快命人查出结果,夫人若还有何顾虑,开口便是。”
“没有,没有,”成国公夫人忙行礼,“臣妇叩谢殿下。”
……
半日后,同样的偏殿内。
“我当真没有,冤枉啊皇表兄!”
打小金尊玉贵的宸郡公身上华服东破一块西破一块,本都被禁狱折磨得神思恍惚、蔫头蔫脑,听了祝苍大监之话,一下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谢卿雪隔了扇屏风在里间软榻,听见一阵镣铐拖动的动静,而后便是李宸已成了破锣的嗓子歇斯底里的哭喊。
“言语之罪我认,表兄再怎么罚我都成,可是这个,如何能谈得上是我的过错!”
怨母亲怨表兄怨成国公府的话他现在万不敢再说,哪怕在他眼里,这些全是始作俑者。
与谢卿雪同在屏风后的大长公主再坐不住,绕出去狠狠给了李宸一巴掌。
流着泪骂:“你这孽子,到这时候还死不悔改,成国公府都告到了宫中,你知不知道,以卑劣手段污人清白,按律当处绞刑!陛下给你机会辩驳,已是看在皇亲的面子上!”
“你再不如实说出,母亲想保你,都不知要如何保!”
谢卿雪放下茶盏,见大长公主下场,心下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也起身。
李骜像是脑袋后头也长了眼睛般,她刚有动作他便察觉,亲自绕后来接她,将她安置在他身侧。
对待大长公主,他们二人都不再似从前。
谁也不是圣人,能在乾都馆亲耳听到
李宸所言之后还毫无芥蒂。
大长公主亦知厉害,这一耳光是使了真力气,将李宸打在地上半晌没起来。
“姑母。”
谢卿雪唤了一声。
大长公主再无从前自来熟的亲热,孽子闯下的滔天大祸,早将她与陛下这点并不如何亲厚的姑侄情谊耗了个一干二净。
她心里从来清楚,皇后待她好,全是因为陛下,如今陛下心中对她的不满更胜皇后,她再谈情,只会徒增厌恶。
闻声行了个臣礼,“皇后。”
谢卿雪:“姑母不必如此,宸郡公虽荒唐,却不至于恶毒,真是他所为自然依律惩处,但若事实并非如此,吾与陛下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又唤李宸,“宸郡公,一事论一事,你肆意诽谤污蔑之罪已得了罚,今日本该放你离开,只临时又有了这桩疑案,便唤你前来问询。”
“此为家事,事实如何,但说无妨。”
在禁狱走了一遭,明显让李宸脑子清楚不少,他爬起来跪正,面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唇角因为适才的巴掌正往外渗血。
看也没看大长公主一眼,抬起头时,一向吊儿郎当咋咋呼呼的人沉寂下来,死命抑着泪花。
“我没做就是没做,当真要说,有错的人,该是促成这段联姻之人。”
闻言,李骜一直放在皇后身上的视线漫不经心倾垂而下,落在他这个不成器的表弟身上。
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我与那国公之女无丝毫情谊,成婚三载,相看两厌。”
“我母亲,她父母,还要逼着我们同房,我们都打心底里不愿,于是商议,我在明面上养个外室。
如此,我便有理由整日寻欢作乐不着家,左右我的名声本就不怎么好。她呢,也可以在家中独处,自得其乐。”
“这么一来,我们两个的日子都好过些。”
说到此处,李宸自嘲地牵了下嘴角。
“但时日久了,看着她整日难为自己,顶个贤良淑德的壳子应付父母,我不禁想,凭什么呢?”
“同样是这门亲事的受害者,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日日在外潇洒自在,为什么她不行?”
“她心里盼着的,分明是嫁给一个两情相悦之人白头偕老,就因为不得不与我成婚,一辈子都困在公主府中达不成心愿,将来临死也是抱憾而终。”
“我想,让她也达成所愿。”
“于是,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计。”
说到此处,李宸竟然笑了,眼中是纯粹的欣喜。
放在他狼狈伤痕累累的脸上,像废土中开出的一朵花。
“她困在内宅,再没有机会遇到心爱之人,但我不是,我可以帮她寻啊。”
“她一开始也不同意,后面慢慢心动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
“为了这件事,我广交好友,按照她喜欢的模样尽全力去寻,这一点儿都不好寻,将近两年才找到一个心悦她,她也觉得合适的。”
“他们很快便定了情,成国公夫人所说之事不假,那男子是我领入房中,助兴的药也是我受托为他们寻来,但并非强逼,他们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大长公主白了脸,不敢置信,抖着声音问他:“所以,你屡屡带入府中的男子,并非断袖之癖,而是给你新妇寻的相好?”
李宸一直忍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扭头直视母亲:“是,母亲硬要儿与她成婚,如今可满意了?”
大长公主又要去打他,但高高扬起的巴掌发抖,怎么都无法落下。
“打,母亲下手打啊!”
李宸泪流满面,赤红的眼直直看着大长公主,脊梁从未像此刻这般硬过。
大长公主哽咽得有些上不来气:“你从前虽文不成武不就,可还是个孝顺知礼的孩子啊,如今怎么就,怎么就……”
怎么就能做出这么荒谬的事啊!
“儿也想问,”李宸膝行向前,拉住大长公主的裙裾,仰头,“母亲对儿一向很好,儿什么都做不好母亲也从不曾真心嫌弃过,为什么在成婚一事上这般专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