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骜手里的活不停,低声:“刚来。”
一旁的鸢娘眼中生了几分笑意,低头。
哪是刚来,分明已过了一炷香,就在旁静静看着,殿下太过投入,都没有察觉。
谢卿雪亦了解他,回头搂他,交换一吻。
“陛下说实话。”
李骜:“巳末。”
哦,那便是半个时辰前。
“李宸在偏殿,陛下可知?”
李骜嗯了一声。
谢卿雪笑意渐浓:“走,一块去瞧瞧。”
也就是初时惊讶,后转念一想,便知定与要李宸做的差事有关。
可若说是李宸不愿不惜以死相逼,又不太像,究竟如何,还得听听本人的说法。
乾元殿偏殿。
李宸心神一直紧绷,绷了两个时辰,到此刻已然摇摇欲坠。
见了他们来,就像见了救命稻草,膝行向前,涕泗横流地诉说整个心路历程,而后重重叩首,久久不起。
帝后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无言。
李骜声线低沉威严:“是谁与你说,是朕要惩治你。”
“难道不是吗?”
李宸声泪俱下,哽咽不已,“我犯了那么大的罪,如何能被轻易放过?”
“而且,而且……”他抽着鼻子,整个身子一颤一颤的,“皇表兄你是知道的,我胸无点墨,无才无能,从没做过什么正经差事,那个什么盯着定州搜集消息,我哪里会啊。”
他就压根儿没往这上头想。
他虽然不着调,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几斤几两,办砸过多少事,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更知道,皇表兄心里也是清楚的,况且,哪有犯错之人前脚闯祸,后脚便被委以重任的。
“郡公自然会。”
谢卿雪端坐微笑,“陛下狡兔死走狗烹的谬言,不正是郡公探查到的?”
李宸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咚得一声重重叩首,怕得喉头哽住,嘴唇紫颤,话都不会说了。
谢卿雪轻描淡写:“还有郡公前妻如今的郎婿,不正是郡公的功劳。”
“我真的知错了,真的知错……”李宸不断叩首,力道之重,没两下便额头淌血,眼冒金星。
“好了。”谢卿雪敛容,没甚意趣地挪开目光。
祝苍忙上前拦住,“宸郡公这是何苦,陛下皇后给您谋个差事,怎么您反倒不信了呢。”
李宸头昏目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什么意思,不敢置信得抬头。
表情像是又要哭了:“皇表兄……”
“宸郡公是觉得,吾与陛下皆是出尔反尔之人?”谢卿雪淡声。
“臣弟不敢,臣弟只是深知自己罪孽
深重,不可饶恕……”
“嗯?”李骜稍稍挑眉。
李宸一个激灵,愣愣地看向表兄表嫂。
表情就好像被天上莫名其妙掉下来的金馅饼砸中,从不敢置信,渐渐过渡成劫后余生、感激涕零。
他哇得一声,哭得比之前更猛了。
近而立的郎子哭得像是个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表兄不会想我死的,只要皇表兄不再罚我,我一定好好干,为皇表兄肝脑涂地!”
谢卿雪:……
她有时是真的有些好奇,一个大男人,是怎么能发出这么……难以形容的声音的。
挪开视线,起身。
李骜跟上,牵住皇后的手。
待李宸哭完,擦干遮视线的眼泪,才发现自己面向的,早不知何时成了空空的坐榻。
茫然环顾,这殿内,竟是一个人也没了。
懵懵地往外走,还好出了殿门,祝苍大监还在,忙上去问:“大监……”
开口,才发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是应该问个什么的,是什么来着。
祝苍比手:“郡公回府便好,到时,自有人联络。”
李宸忙点头,还拉着人好好感谢了一番。
走在出宫的路上,李宸依旧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还能再次看到天上的太阳,想到自己院中打理好的遗物,已经写好的遗书,又哭又笑。
慢慢,哭越来越少,笑越来越多,待到公主府门口,已经全是笑了。
好像自此刻,自得知皇表兄有差事要他做的时候,他眼中的天地,便再不同。
从小到大,他惹祸不少,学问不明,不止旁人,他自己都早早认定自己成不了事。
他也知道,他往日所结交的大多数友人,亦为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他们巴结他的身份,却也打心底里看不起他,觉得他事事无成,只知蒙荫。
他心知肚明,却从不怪他们,甚至乐意当冤大头跟在后头付银钱,因为他觉得,他们想得本就无错。
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有差事了。
皇表兄都给了他差事,都觉得他能帮得上忙,他自己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他要让他们都好好看看,他李宸,也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一日!
“郡公——!”
府中管家远远看见,一声高呼,将李宸吓了个一激灵,满腔抱负成了重重一抖。
只见管家哭丧着脸跑过来,号丧般:“郡公啊,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去瞧瞧吧,大长公主发现了您的遗书,正闹着要进宫呢!”
李宸一愣,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撒丫子就往府内跑。
完了完了,这下闹的,母亲要是真信了,他几年都没有好果子吃!
……
“殿下您是不知道,大长公主府里有多热闹。”
“原来宸郡公不止以为自个儿脑袋不保,还留了封遗书,结果被大长公主发现,宸郡公回去解释清楚来由,被大长公主追着满院子打。”
“去的人说,打眼儿瞧去,那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没一块好皮肉……”
鸢娘为皇后讲着,倒是将满屋子的宫侍皆惹笑了,谢卿雪瞥她们一眼,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
摇首叹:“这个李宸……”
眼神递到李骜处,“你们李家,倒是惯出能人。”
李骜身子压过来,耳鬓厮磨,殿内宫侍最有眼力见,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磨着卿卿耳郭,“卿卿可还恼?”
谢卿雪觉得痒,侧脸:“恼什么?”
她何曾恼了。
李骜低声笑,喉结颤着,酥麻自他的唇传过来,谢卿雪不禁红了耳郭。
“别闹。”
一巴掌将他推远些,“明日子容便回来了,随我再去容辰殿瞧瞧。”
容辰殿正是子容的居所,离子渊的东宫不远,方便他们兄弟往来,加上子琤的狌吾殿,恰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这是当年谢卿雪在时所定他们长大后的住处,一是离乾元殿与坤梧宫近些,二是盼着他们兄弟相互扶持,让往后的路更轻松些。
临近傍晚,地气渐起,风中有了凉意,正是一日里最舒适的时候,谢卿雪心血来潮,与李骜一同携手漫步。
仪仗坠在后头跟着,难得能在宫中如此悠然。
他边走,边为她讲子容这些年的事,能讲的不多,却也足够拼凑起子容这些年的模样。
与十年前变了许多,又好像分毫未变。
子容心思敏感,善解人意,模样随了她。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满城皆知。
是少女慕艾时最喜爱的一类郎君,还曾因为某家小女娘非君不嫁闹到李骜跟前过,可实际上,子容甚至连那女娘姓甚名谁都不知。
三个孩子,子渊威重,子琤不驯,倒是子容最先让帝王体会了一回为儿女说亲的难处。
谢卿雪闷笑,脑海中已然隐约有了子容天雕地琢的姿容。
“当年,就算我是这般的身子,就因为容貌,年纪很小的时候便有许多人上门求亲,自然,皆被父兄打了出去。”
“如今子容这般好样貌,性情亦无可挑剔,又为皇天贵胄,那些小女娘不心动才奇怪。”
李骜嗅觉敏锐:“当年,还有许多求亲者?”
谢卿雪只当闲聊,颔首:“对啊,父亲为谢侯,世家之首,多的是人想攀附结亲,为子女铺仕途。”
“而我……”
而她,早被医者断言活不过二十,娶了她,既能与谢家攀上关系,又不用在内宅有诸多忌惮,左右她很快便死了,妨碍不到郎子寻欢作乐的肆意快活。
她还生得很好,当个花瓶放在府中亦足够赏心悦目。
如此百利而无一害,何乐不为?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所以……
谢卿雪笑:“父兄知道他们的意图,且本就打算将我一直留在府中不嫁人,故而全都拒了。我也是后来才知。”
那个时候,正是她身子反复最厉害的时候,隔三差五便往鬼门关上去一遭,这些事,他们哪会说与她烦心。
也是后来与他成婚后,某次回府父母偶然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