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雪泪却流得更汹涌。
鸢娘上前扶住殿下。
殿下唤来罗影卫时她还不信三皇子这般早地归京,还不走正门,偷偷溜入宫。
此刻真的见了,为殿下感到欣喜的同时,也有几分私心里的不愉。
说好两日后,却在此刻打个措手不及,惹得殿下心绪起伏,大喜大悲。
三殿下往日不知轻重地闹腾便也罢了,她因着殿下心中是站在三皇子这边的,此刻,却是头一回多了几分微妙的不认同。
谢卿雪接来鸢娘递上的帕子拭泪。
向有些手足无措也要上来扶她的子琤轻轻摇头,拉过孩子的手,笑着:“先随母后回去。”
一拉却没拉动,见子琤看着自己身后的罗影卫。
多加了半句:“无妨,有母后呢。”
李昇却一勾唇角,眸中满满的倨傲,亮如繁星:“一人做事一人当,儿臣长大了,这么点小事,儿臣自己能处理。今日天色晚了,母后安心回去,明日儿臣再来请安。”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朝阳般的昂扬,仿佛不是要去领罚,而是要去领赏的。
影三见皇后的目光也看向自己,面向皇后恭身抱拳,静待皇后命令。
三皇子的行踪罗网在第一时间就报给了陛下,他出现在此处,也是陛下的意思。
但皇后在时,自以皇后的意愿为重。
谢卿雪看着子琤的眼,看到里头仿佛燃烧着小火苗般,一副不大战三百回合不罢休的架势。
忽而了然。
这小子夜闯皇宫,并非不知轻重,而是故意以此和他父皇斗法呢。
父子二人之间的事,她还是得多给他们留些空间。
渐松了手。
向影三道:“告诉陛下,吾等他。”
就三个字,但李骜听了,定能明白。
影三领命。
侧身,让三皇子走在前头。
却是没走几步,被三皇子回身一把勾住了肩。
耳边传来三皇子特有的混不吝略有些欠揍的声音:“影三叔,这么久不见,怎么父皇派来的,还是你呀?”
影三尽量让自己像个木头。
可不还是他么?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鸢娘搀扶着殿下,视线尽头,是三皇子与那罗影卫勾连的背影。
收回目光侧眸,却正迎上殿下的视线。
一下心空了一拍。
谢卿雪没说什么,待回了乾元殿,将鸢娘唤到近前。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鸢娘便已然忐忑不安,矮身蹲着,几乎就要跪下。
谢卿雪轻托她一把,制止:“这是做什么。”
鸢娘:“臣适才不应……”
不应……
余下的话,她不知道怎么说,也开不了口。
难道要说,她不应不满三皇子夜闯皇城惊扰殿下吗?这本不是她能置喙的事。
为臣者最忌僭越,殿下待她如同亲人,她却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你呀……”
皇后一声轻叹,带着纵容与无奈。
声线缓慢含笑。
“吾知晓鸢娘的心思。
只是吾身边之人,怎么都有这样的毛病呢?”
鸢娘怔然抬头。
……毛病?
谢卿雪:“陛下也是,你也是,真是恨不得将锁吾在琉璃罩子里头,不要有丁点儿风吹雨打。”
“吾身子是弱,但身子弱,便真的要活得像个易碎玉瓷般么?”
鸢娘……鸢娘答不上来。
她不懂那许多道理,也未曾思索过这样的问题,她只知道,原先生医术精湛,世人难出其右,只要是对殿下好的,她都愿意遵循。
殿下自幼体弱,又沉睡整整十载,而今好不容易醒来,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皇后的眸光宽宏透澈,如能看透世间一切嗔痴谵妄。
“可是鸢娘,世间不会因某个人而变,这样活,是活不下去,也活不好的。”
鸢娘的所思所想,她如何不懂得。
甚至她看透的,比鸢娘自己还要早些。
这是她自出生那一刻直至今日,都不得不思索的事。
“我们将能做的都做好,待自己也好,待旁人也好,都宽容些,许多事,堵不如疏。”
“世事难以预料,今日子琤之事再小不过,尚且能够掌控,但来日呢。”
她身为一国之母,无论过往还是来日,要面对的,都太多太多。
不能回回都让一切事为她的身子让路,她亦不愿如此。
况且,万事皆压抑自己,如此活着,又有什么意趣?
生来,对于旁人来说天然可两全之事,她只能取舍。便如孟子所言,生与义二者不可兼得时,舍生而取义也。
活,与活着,如何活着,有时亦会矛盾,一切不过取舍。
她会为了活竭尽全力,拼尽一切,可每一天的日子里,比起活,她更想活着。
如世间的大多数人一般,切切实实、会悲会喜地活着。
“鸢娘,吾不想就算醒来,也仿佛还躺在那张寒冰塌上。”
鸢娘听得懵懂,却从这些话语中,知晓了殿下的意思。
眼眶渐渐红了。
“殿下……”
“鸢娘以后,再不会这般想了。”
往后,她所有的期盼,都会是殿下心向往之。
“殿下期盼许久,终于等到三皇子归来,鸢娘为殿下高兴。”
口中说着高兴,可是她的泪,却顺着面颊连成了线。
湿漉漉的,是心上落下的一场雨。
殿下的所有乐观,对世事明晰的看法里,细思量,皆有那么多的痛与不得已。
如果,殿下的苦难并非殿下的,是世间任何一人,哪怕是她的,该有多好。
谢卿雪轻轻抚着鸢娘的发,指梢划过面颊:“又让吾的鸢娘伤心了。”
“没有……”鸢娘哽咽摇头,竭力扬起唇角,“鸢娘没有伤心,鸢娘能陪在殿下身边,时时刻刻,都是开心。”
谢卿雪笑:“傻鸢娘。”
鸢娘虽比她小不了几岁,可自从因她入宫,在重重严苛考核下来到她身边,她便天然对她多了几分责任。
赤诚之心,从来是世间最最宝贵。
她愿一生庇护。
……
是夜,云遮星月,戌时将过。
帝王仪仗浩浩,乾元殿后殿殿门隔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再次打开。
这
一回,内殿的姜尚宫领着诸多侍候的宫人,退出内殿,亲自阖上殿门。
帝王褪了墨金深衣,搭在臂弯,缓步入内。
内殿光晕昏黄,一室暖溺。
皇后半倚罗榻,盛夏暑热,只寥寥披了件鲛绡云锦制成的轻薄罩衣,长发半散,同衫袍一同逶迤,云掩青砖。
衣衫之下,玉白雪肤若隐若现,每一寸,都曾被他亲自掌过。
李骜不声不响,从背后靠近,拥皇后入怀。
谢卿雪侧眸。
李骜低声,主动交代:“朕已让子琤回去了,不曾惩罚。”
谢卿雪稍稍歪头。
李骜抚她的发,吻落在额间,“他让朕的卿卿,早两日与子重逢。”
这是解释。
谢卿雪的心,就这般软软塌了下来。
他们相识相爱的时日,已过了一生半数时光,是世间最了解彼此之人。
他甚至比十年前的他,还要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自愧不如。
却又迫切地想与十年前的自己一样,了解十年后的他。
谢卿雪:“可夜闯宫门,不能不罚。”
李骜自然知晓卿卿会如此说,语气中不禁几分无奈:“如此般之事从前太多,早有定例,三日之内,子琤会往罗网司戒律堂领罚。”
自从李昇武有所成,除非故意而为,否则类似此般之事便只有京城乃至大乾境内罗网司发现得了,朝堂乃至宫中人不知,自然没必要走寻常的律法惩戒途径。
谢卿雪从寥寥几句之中,想到过往十载子琤或许会有的模样,不禁也感到几分头疼。
家国律法,宫中禁令,并非只为约束庶民宫人,更是为了约束王公贵族,偏生有个专门搞破坏的,怎能不令人头疼。
与此同时,更有几分骄傲。
骄傲吾儿已长成,有这般的能力本事,不受世俗常规束缚,亦有承担后果的责任与担当。
勇于去追寻心之所愿,顺心而活,无所不为,如何不令人生羡。
尤其,谢卿雪自己,自幼活在比平常人还要多的条条框框中,不仅受世俗、更受这副孱弱的身子所限,所愿不可得,已是多年常态。
她骄傲,自己的孩子,活出了她曾经想要的模样。
李骜这些年的看似限制、实则纵容里,是否,也有这般的想法?
应是有的。
她沉睡不醒,他日日守在她身边,等一个几乎毫无希望的奇迹,明光铠落尘,青龙戟藏锋,宫门外,十年不见御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