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_紫邑【完结】(78)

  李昇轻嗤,接过:“我就知道,定王这老不死的一直没露面,没憋好屁。”

  李胤:……

  两年军旅,这一回来,什么话都敢往出吐。

  ……就希望折腾事的本事,能比从前好些吧。

  奏折打开,李昇从头至尾浏览一遍,冷笑更浓:“简直张冠李戴,狗屁不通,要我看,收受贿赂给私盐方便的,分明是他才对,贼喊捉贼。”

  “政事堂的老头子得瞎成什么样,才能信这些胡话?”

  李胤深吸口气,忍住训诫的冲动。

  “就算此事为栽赃陷害,可证据齐全,已足够大理寺复核。”

  自立朝以来,盐税从来是国库税收支柱,盐法严苛,贩卖私盐乃是重罪,一旦发现,最轻都是徒刑。

  蓬莱明氏只是母后的外祖家,算不得皇亲,又远在定州,若卷入与定王府的纠缠当中,背上包庇私盐的嫌疑,在开放海贸的重要关头,后续的麻烦数不胜数。

  李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枉我曾经还以为,定州之患在于海匪。”

  如今看来,定州之患,分明就是定王。

  幼时懵懂,错将贼子作英雄。

  他灭了海匪,方发现,断了养匪为患之人的后路,所要面临的,是同属皇族中人狗急跳墙的反扑。

  想起当年。

  “原来,五年前,父皇之所以那般笃定朝廷派去剿匪之人有去无回……”

  李胤接道:“那时父皇便已知晓,定王与先定王不同,于君于国,皆无半分忠心。”

  “当时的情形下,无论谁代为出征,都如深入敌军腹地,有去无回。”

  而在父皇心目当中,他虽为太子,却更是母后的儿子,儿子脑子转不过来寻死,对于当时眼中只有母后的父皇,怎能不怒?

  李昇垂眸,墨黑睫羽落下望不透的阴翳。

  “可是皇兄,他让你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夜。”

  “母后现在都还不知道,是不……”

  “子琤!”

  “有意思吗?”

  李昇一把拂开兄长的手。

  眸中如燃着两团火。

  “你们打算就这样粉饰太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直纵着他,他想怎样就怎样吗!”

  “什么他,李昇,他是你的父皇,是我们的父皇!”

  李胤简直想封住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可是从太久太久之前,他就已经不能以武力奈何这个皇弟分毫了。

  李昇嗤笑:“父皇?”

  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你当他是父皇,他可曾将你当做儿子?”

  “皇兄,这些年,你所受的,不比我少。”

  “此刻,母后是不知晓,可是你,他,你们,就能保证母后永远不知吗?”

  “内宫当中,当年所有,母后想知道时,又有哪一桩能瞒得过去!”

  话音落下,凝成死一般的寂静。

  李胤面色苍白,半晌,一字一顿:“可是,子琤,你知不知道,母后的身子,已经……”

  重重喘息两下,才能接续下去,每一个字,都那样艰难,“……已经,不大好了。”

  “原先生施以金针,方探得一分希望,你今夜,之所以能够得逞,一是因着你的身份,二便是因着,罗网司内绝大部分,已经被父皇抽出前往北域,以天罗地网搜查神医踪迹。”

  “你觉得,这样的情况下,过往乃至今日,父皇如何待我们,重要吗?”

  短短几句话,落在李昇耳中,却仿佛世上再深奥不过的玄理,那么难以理解。

  明白的刹那,李昇整个人如被重锤猛击,心上泛起剧痛。

  空白足有几息,方涩然开口:“不是说,母后身子,已平稳许多?”

  “是啊。”李胤闭目,额角青筋在颤,“比起先前连着几日昏睡不醒,是平稳许多。”

  可是谁也不知,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

  李昇想到母后回信中的字字句句,那么那么多,他几乎倒背如流,可是没有哪一个字,甚至没有字里行间的任何语气,能让人看得出已经到这般地步。

  永远温柔、强大、包容,如山如海,坚韧宽宏。

  这是他的母后,是整个大乾亿万人景仰的国母。

  可,究竟为、为什么……

  李昇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他曾在战场上所见、湖畔那头凝立的枯骨。

  还没有意识到时,已弯下腰,泪争先恐后涌出,大颗大颗地染湿青砖。

  幼时的事,他是不记得。

  可是大皇兄和二皇兄都记得。

  他们会给记事后的他一点一滴地讲述,他很早很早,就知晓母后如何待他,知晓母后的模样、性情,母后的所有所有……

  越知晓,越,无法原谅。

  最最无法原谅的,便是父皇。

  怪父皇这么多年,都没有彻底根治母后的病,怪父皇没有保护好母后,更怪父皇,不允他们见母后哪怕一面。

  但也只是怪,他们知晓,世事难料,母后出事,父皇不比他们好过。

  李昇最最在意的,是父皇待母后之心不诚。

  父皇在他们面前的模样,在朝臣面前的模样,与在母后面前全然不同。

  太多太多,是母后不知道的。

  如同行军之时,深入腹地,不知何时何地,便会有伏兵突袭,便会踩到敌军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受伤流血。

  兵法之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暗夜行军,无法预料,如何得胜?

  “可是,皇兄。”

  漫长的沉默,如飓风蝗蚁劫掠过后的荒芜废墟,最终,他静静的,只问了一句。

  “我们不在意,母后,亦不在意吗?”

  如他所想,一切轰轰烈烈,宁愿在焰火绚烂中死,也不愿不明不白地生。

  “子琤。”

  李胤警告压低的语气,与帝王如出一辙。

  李昇扯了下唇角,侧脸,看向窗外,看向墨色苍宇之间悬着的那轮明月。

  少年意气蒙上几分暗色的殇,面孔冷削的弧度依旧倔强。

  他道:“皇兄放心,我不会说。”

  他,不需要说。

  。

  翌日。

  金曦如洗,涤尽遮天蔽日的晦暗夜色,谢卿雪身披素罗长衫,望着窗边撒入的一抹金晖,眸中漾着温暖的笑意。

  抬手,看着染金的缕缕薰烟盘旋绕入指间,轻轻一握。

  与此同时,纤柔的腰身纳入宽大修长的掌中,亦是一握。

  于是流过的光影成了拥抱的模样,变换间若升烟华。

  她靠入他怀中,回眸交换一吻。

  鼻稍相抵,声如细沙淌过溪涧,融化冰雪:“孩子们都到了?”

  “嗯,到了。”

  她于是将手放入他掌中,由他十指相扣,并肩步出。

  每一步,都好似跨在时光两头。

  一头是十年前,叽叽喳喳绕膝的子渊,靠在身畔的子容,怀中抱着哄着的子琤。

  一头是十年后,子渊身披墨金蟒袍,岳峙渊渟、初具王者风范,子容长身而立,眉目华光温润如玉,俊艳独绝,子琤身量高大、桀骜不羁,傲然的眼盛满不可一世的少年意气。

  好像变了太多太多。

  又好像,一切回到原点,分毫未变。

  她和当年一样,牵着夫君的手,孩子就在身侧,一切,都是最最完满。

  是她,一生所求的模样。

  还未转过屏风,便听得子琤一声高唤:“母后!”

  下一刻,子琤便到了眼前,挤在兄长前头头一个行了礼。

  李胤拦没拦及,只得晚个半步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从父皇母后近前扒开,带着子容向父母拱手问安。

  谢卿雪瞧在眼中,不禁笑意愈浓。

  招呼:“行了,不必多礼,快落座吧。”

  早膳用得简单些,一日之计在于晨,膳后皆有各自的活计,偶尔的劝食与问候里,很平常地填饱肚子,各自告退离开。

  最是寻常的日常琐碎,却是十年未有。

  子琤这个打小儿最闹腾的也最是活泼,口里的话就没停过,恨不得把外头征战的点点滴滴全数说尽。

  谢卿雪应着,不知被逗笑了多少回。

  帝王看着皇后的笑颜,眸光比盛夏晨晖还要温柔。

  谢卿雪侧眸看到时,会给他夹菜,嗔一句,一直看着她可填不饱肚子。

  于是帝王很听话地执箸,将碗中的都用完。

  李墉看得怔怔,垂眸间,不知为何,鼻间有些发酸。

  从乾元殿中离开时,心怅然若失,仿佛丢了什么般,下一脚便会踏空。

  但分明,今日、明日……往后的每一日,一日三餐、晨昏定省,都会如今日这般,一家团圆、和乐融融。

  复行几步,转角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李胤不由顿住步子。

  是,母后身边的姜尚宫。

  “……方才光顾着听殿下的边关轶事,倒是将皇后特意吩咐给殿下的东西忘了,殿下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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