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_紫邑【完结】(98)

  “嗯。”她眨了下眼。

  “所以,要多留些时间,让他们好好瞧瞧,为何,这天下园林之最,非皇后的御山雪苑莫属。”

  嗯,说得十分有理有据。

  “那……”她认真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我们在此,要做什么呢?”

  李骜笑:“今日,卿卿瞧了那么多寿礼,却还不曾瞧朕的。”

  “你也有?”谢卿雪讶然。

  她还以为,他的寿礼,就是这座雪苑呢。

  “雪苑,本就是十年前朕欠卿卿的。”

  从前已允诺之事,迟来已觉亏欠,又有何颜面充作正经的寿礼。

  这话他说得理所当然,可她听在耳中,却好似一根针突兀扎入心上,哪怕稍纵即逝,亦是锥心之痛。

  谢卿雪深吸口气,尽量不动身色。

  只是望着他的眼,隐隐多了些水光。

  醒来的日子越久,越知十载相守不相见的残忍,于是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都被衬托得,仿佛梦一样美好。

  她拉他的手,四下看看,“你说的寿礼,是在何处?”

  殿内通明,一眼望尽,处处陈设,瞧着并无比前两日多出什么。

  这样的卿卿实在可爱,他没忍住又啄一下,引来一眼嗔怪。

  忙蹭了下以示告饶,引卿卿往另一头。

  满墙的博古架藏尽世间珍品,可于而今的帝王家,不过些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什,能出现在此处,也只是为了与殿内装潢相配。

  他握着卿卿的手,摁上面前玉蟾蜍头首,逆向旋转。

  咔哒一声,机括声动,眼前博古架缓缓往两边移动,密室隐门开,炎炎夏日之中,涌出扑面冰寒。

  满目柔辉,帐幔飞舞。

  雪白的融金狐裘拢在她肩头,一并拢住的,还有他坚实暖热的臂膀。

  “进去瞧瞧?”

  眼前模样,虽与她刚醒来时坤梧宫中全然不同,但气息何其相似。

  她自然要看看,就算不为他用心预备的寿礼,也为知晓更多这十年里的他。

  举步跨入。

  寒气稍散,眼前清晰,她本以为,只是冰室中藏了什么易融化的珍奇。但在仿若星空穹顶的夜明珠映照下,密室内满满当当,望都望不尽。

  总不能皆是今岁生辰礼。

  她看向眼前最近的一个。

  “……这是,素蒸音声部?”

  似乎,又不是。

  素蒸音声部是以彩色面点、腊脂雕刻而成的面塑,仅作观赏,待会儿宴席之上亦会有这一道菜品。

  可是眼前这个,并非面点制成,而是……

  轻轻触碰,入手温凉。

  这哪是面点,分明是一整块上好无瑕的玉石雕刻而成。刻工栩栩如生,仅凭肉眼根本无法辨别。

  她能看出,不过因着此处寒凉,若为面点腊脂,不会如此剔透光润。

  一寸寸向下,直至底座,上有一行字,雾气缭绕之中有些看不清。

  稍弯下身。

  是他的笔迹,一笔一划认真虔诚。

  上书:

  夫君李骜,贺吾妻卿卿二十三岁生辰,惟愿吾妻,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怔然一息,泪一瞬涌出。

  她陡然意识到,这一室中,究竟是什么。

  这,是整整十年间,他为她过的,每一次生辰。

  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这一年的生辰,算算时间,她正躺在寒冰床上,随时随地都可能再无生机。

  可是他,还那么认真地写下这八个字,康乐无忧,懿寿无疆……仿佛一切如旧,她还是鲜活伴他身侧,无病无灾。

  一如她刚刚醒来时,他那么努力如常,骗自己,也骗她,竭力抹去这十年残忍的光阴。仿佛……她只是一夜自睡梦中醒来,与从前的每一日一样,不过世间寻常事。

  一如眼前,他从未如此工整过的字迹……天下皆知,当今帝王自年少桀骜不驯,偏爱行草,下笔皆龙飞凤舞,张扬得恨不能与天并肩。

  甚至批复奏章都不曾收敛半分,落在齐整官体之下简直无法无天。

  曾有臣子于书法一道不甚通晓,收到了压根儿不认识,偏事关朝事不敢擅专,也憨憨得不知询问旁人,又上了道折子来问,被他好一顿明嘲暗讽。

  何曾如眼前,敛尽所有锋芒,甚至,透出万分的虔诚。

  见她如此,他抱住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卿卿……”

  无措吻她的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看了,卿卿,我们出去,我给你再准备,好不好?”

  她一下吻住他的唇,用力到尝出血腥味,混着泪流下。

  仰头,眼眶通红,颤着声音,“李骜,今日盛妆,你如何赔我?”

  帝王眼中,就算妆有些晕开,皇后容貌,亦天下无出其右,甚至更因此,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却笨嘴拙舌地只会道歉。

  “李骜,你是不是以为,我的心是铁石做的……还是觉得,看见你这般,我只会开心,不会心疼啊?”

  泪顺面颊流下,谢卿雪恨铁不成钢,

  真想再拧一把他的耳朵。

  但看着他唇上还在渗血的口子,觉得还是得给他在众臣前留些面子。

  “我没有……”

  他确实,满心只想让卿卿开心,盼着卿卿可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尝到所有缺失的圆满。

  下意识便觉得,过去十年里所有的苦难,天然便只归他一人。

  直到此刻,他忽然有些怕,怕哪怕有分毫,让卿卿感同身受。

  “但李骜,”谢卿雪一把拉住他,霸道蛮横,湿漉漉的眼牢牢盯着,“我不许你再藏,不许你,只将我一人,孤零零丢在十年前。”

  卿卿这样的眼神,他不由自主点了下头。

  反应过来,欲说什么,被卿卿踮起脚尖捂住唇,贴近,气声,“你带我看看,好不好?”

  自泪中,缓缓弯出一抹笑:“我想知道,这十年来,我的生辰,都是如何过的。”

  一滴泪,落在彼此相握的手。

  他郑重地应,牵着她的手,仿佛年少成婚时,自宫门踏过陛阶,走上至高无上的宝座,执手受天下朝拜。

  自此,无论喜乐忧怖、安康灾病,寒来暑往,永不相弃。

  此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世间至高的帝王,再不必称,孤家寡人。

  亦如此刻,他牵着她,走过她不曾望见的,茫茫十载光阴。

  每一年的他预备的寿礼皆不同,有她曾经随口一提的心愿,也有世间独出一样他想送予她的宝物。

  诸如样式新奇的玉石、攻下敌国的战报并缴获玺印、工匠所造堤坝的微缩模型……甚至还有几粒风干冰冻的种子。

  桩桩件件,皆为家国。

  唯一不变的,便是每逢大宴,必会出场的素蒸音声部玉雕,从二十三岁,一直到三十二岁。

  每一年,落款皆是贺吾妻卿卿,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直至今岁。

  今岁,是两个刻工颇为……难以言喻的木雕小人。

  谢卿雪一手一个拿起来,怼到他面前,歪头,问,“你刻的?”

  帝王点头,忐忑:“卿卿可还喜欢?”

  谢卿雪仔细地瞧,从小人的眉眼神情一直到发髻服饰,颔首,睨他,“不错,十年了,总算有些进步。”

  帝王懵:“进步?”

  谢卿雪一下笑开。

  “对啊,十年了,总算送了件正经的物什。”

  李骜大受打击,拉住欲转身的皇后,若得不到答案,恐今日一整日都不能好了。

  谢卿雪旋身回眸,一笑,“陛下这般聪慧,不若自个儿想想?”

  帝王一个失神,便让皇后衣摆从手中溜走。

  出了密室,被皇后拉着往外行去时,还有些魂不守舍。

  谢卿雪唇边抿着笑,偷瞄他一眼,再佯作正经地叮嘱迎上来的鸢娘,眉目间灵动飞扬。

  帝王目光半刻都移不开。

  ……

  午时将至,略作梳洗,便与李骜共乘步辇,前往午宴所在园林水殿。

  诸臣命妇早以廊下食的规制入席,只待帝后驾临。

  午宴较之早间朝贺更随意便宜些,主要便是品美食、赏歌舞,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除却肃穆的大典,当今帝后向来无那许多无用的架子,众人还未全然起身,便被免礼赐座。

  紧接着,便是道道御膳上席。

  主分为看席食席,只是这回千秋宴,连看席那道素蒸音声部谢卿雪也特意下命,让做成了可以吃的。

  如此好看的佳肴,耗费整整几日方可完成,光看着不能吃多可惜。

  恰好伴以冰沙酥山,清凉爽口,去去暑热。

  只是下头暗藏的数尊冰鼎实是有些重,足足十六个肌肉夸张健硕的大力士合力方勉力抬入殿中。

  简作介绍之后,大伙儿赞叹惊艳的目光差不多巡睃观赏几回,便有几名刀功了得的御厨上殿,手起刀落,将不输于传世艺术品的菜品按份切开,宫侍挪着轻巧细碎的步子,分盘送至各处食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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