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朗月光轻盈入窗,照半室清亮。
桌上仅点了盏小灯。
你背倚月光,面上则映着灯火,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潜渊一时间看得痴,连你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
将他思绪拉回的是你越凑越近的脸。
你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表情看着也很奇怪,于是起身想凑近些看看:
“潜渊?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早些休息”
他骤然起身,从座上站起,避开你的目光:“属下先行告退,东家也、也好好休息。”
说完就逃也似得跑了。
独留你在原地,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许是潜渊一路从宁州赶来,真的累着了吧,从前他无时无刻不是清醒警惕着的,哪会像今天这般,好像魂魄都冒出躯壳了。
——
次日清晨,你们一行人准时出发。
临上马车前,你瞧见陈薄徨面色犹豫,似是有话想对你说。
你走至他身旁:“我瞧你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昨夜出门探听有了收获?”
“正是。”陈薄徨道,“不过并非是什么要紧事,可先行赶路,待到了宁州再说不迟。”
“无碍,你随我进马车吧,反正路上也无聊,正好可以商谈。”
他连连拒绝:“同承一车,这……这不合规矩。”
你从来不太看重这些礼仪规矩,更何况对象是陈薄徨,又不是其他人,于是你一把将他拉上马车。
陈薄徨怕自己抽手抗拒的力道会反过来伤着你,于是任由着你将他拉上了马车。
青年与你一道坐在里面,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局促。
你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声:“好了,何必拘谨,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昨夜外出,有何收获?”
谈及正事,他方正色道:“是。”
马车在行走途中难以避免地晃动,陈薄徨的声音却丝毫不受干扰,依旧平静,将昨夜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臣出去时天色渐暗,街边商户大多都已闭门,行人也稀少。”
“许多州县,夜间会有些游商聚集在一处,做些买卖,称为‘夜市’或‘鬼市’。青阳县的‘夜市’,在永安巷。”
你惊叹地望着他:“陈相这是黑白道通吃啊。”
当年殿试初遇,他还是个不怎么懂人情世故的刚下山的书生呢。
“只是多年办公查案,有所涉猎罢了。”他继续道,“臣昨夜稍作乔装,进入了永安巷。”
你点点头:“永安巷里有人卖黑盐?”
“…不曾发现有人售卖黑盐。”陈薄徨一顿,“但臣穿梭其中,听人交谈,亦得了些消息。”
“从永安巷离开后,臣去了青阳布庄。”
“布庄?”
你们查的是盐,没想到会和布庄扯上关系。
“正是。”
“布庄的老板姓裘,在青阳县开了多年的布庄,名下还置办有其他产业。臣昨夜见布庄中常有马车出入,且布庄马厩中马匹数量极多,远远超出布庄应用之数。”
“臣孤身而去,不敢深入,稍作停留后便归了。”
你若有所思:“士商不相通,裘老板是青阳县的大商人,并非朝堂官员,想来没有渠道接触官盐才是。到底是白担心一场,还是有人与他狼狈为奸?”
“但你昨夜所见确实有不合常理之处,我且先派人留意着。”
你抬眼看他,“辛苦你了,陈薄徨!真大楚能臣也。”
“臣不敢当。”
你挑眉看着他,没想到陈薄徨如今明明已能“黑白通吃”了,但被你夸赞后依旧和从前一样:只会面颊发烫,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一句话。
车轮碾过土地,朝着宁州驶去,陈薄徨自知要事已汇报完毕,于是看了眼车帘,开口道:“臣…臣先告退。”
“马车正走着,何必急着下,等到了下一个县,再走不迟。”
陈薄徨自是不会抗你的旨意。
马车确实不如现代轿车坐着舒服,即使你身为帝王,现在乘坐的这辆工艺和材质比起其他的已经算好多了,但对于你这个现代人来说,震起来的感觉还是太超过了,尤其是行驶到较为崎岖的路段时,那种晕眩感实在是不好受。
车轮被密密麻麻且无规律分布的小石子顶得乱歪,车身也跟着颠簸,你不适地皱起眉,头目稍沉,短暂地闭了会眼,再睁开时,眼前多了个盛着水的玉杯。
陈薄徨的手骨相朗润,手背处还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握着杯子的手很稳当。
“此乃蜜浆,又加了些柑橘在里头,可缓头晕之症,陛下可要用
些?“他轻声说着,语气关切。
你点了点头,伸手欲接,不料又是一个大颠簸,震得你身子一歪,杯子也没接住。
陈薄徨左手握着杯子,右手稳稳扶着你:“陛下当心。”
这一阵摇晃过去后,你终于感觉好些了,握着杯子慢慢喝着,酸中带着些甜的水划过喉咙,压下了大部分不适。
你捧着杯子:“味道不错,我好多了,多谢你。”
天哪,简直是大楚好人来的。
不仅才华出众,还这么会照顾人,陈薄徨真的不是游戏代码跑偏创造出来的一个bug吗?简直太过完美了。
若你这次只穿成一个平头百姓,甚至是难民,陈薄徨但凡遇见,就定会尽他所能,伸出援手。
你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温和良善到极致的好人。
“陈薄徨。”你喊了他一声,将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疑问表明,“你发过火吗?”
他没立刻回话,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安静的时间过于久了,久到你以为他是不愿提及往事而不开口,于是想重新找个话题聊。
“发过的。”陈薄徨垂眸,“遇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以及欺辱孤寡之事时,臣心中气愤,偶尔会发火。”
你嗯了一声,他这番回答在你意料之中:“这是人之常情。”
其实你还没亲眼见过他发火的样子。
从前玩游戏的时候,你将他派出去,前往其他州县办事,期间具体发生什么你一概不知,只能从任务结算界面、旁人转述以及陈薄徨的角色记事上知晓一二。
简单来说,就是只有文字记述,没有画面。
游戏公司很坏了,连个pv或者cg都没有!
但你居然有点好奇陈薄徨生气的样子,莫名想亲眼见见。
并非是你不想盼着他好,只是一想到陈薄徨这样温和有礼好相处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压着眉,眼底翻腾着怒意,情绪外放,冷声冷言…
你就异常……兴奋?
不对不对,好像形容得有些奇怪了,显得你有些变态。
你还在纠结自己这到底是个什么心理,没注意到原本垂着眼的陈薄徨此时已将目光投在你身上。
“还有一次便是,三年前捉拿叛党之时。”陈薄徨声音很轻,“陛下因那些贼人而身陨。”
“…反贼狼子野心,背恩负义,妄夺天下。”你表示理解,“此等行径,委实令人动怒。”
“若非他们作乱,陛下也不会——”
陈薄徨没把话说完。
这才是他当年动气的根本原因。
距离你身死已过三年矣,他还是不敢将那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
哪怕如今你已复生,好端端坐在他眼前,他仍然记得当时那股碎心断肠之痛。
“淳于棼醉卧槐下,入梦大槐安国,己身建功立业,醒后方知槐安国实为槐树蚁穴。”
陈薄徨的声音带着颤,“臣怕这些日子亦是槐安一梦,是臣从宁州返京途中,倚在不知哪棵树旁做的一场妄梦。”
你愣在原地。
你竟然从陈薄徨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哽咽。
陈薄徨是个内敛的人,情绪平和,鲜有失态。
他不像东方钧一样会缠着你撒娇倾诉,与张墨那般淡淡地发疯也不同。
更像一条永远奔涌不息却不湍急的河流,无论寒暑,无论荣枯,都静静待在那里,轻扬碧波,朝着既定的方向流去。
就连偶尔流淌过石的罅隙,也不会激昂起滔天水浪,只余一阵细碎的泠泠之声。
正因如此,河流偶时骤涨骤落,也就尤为明显。
“陈薄徨。”你将玉杯放在车厢内的小几上,将手搭在他肩上,轻拍两下,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定,“不是梦,你见到的我是真实的。”
陈薄徨沉默良久,收敛好情绪,抬头看你:“…嗯,陛下此刻,就在我身侧。”
行过海州之后,你们终于抵达了宁州。
会见完宁州知州吴万山后,你们便住进了巡按御史府,宁州官员陆陆续续前来登府拜访,你也都一一应付得很好。
“御史大人瞧着年纪不大,却得陛下如此赏识。派您来宁州,连右相左相都退居次位,只听您指挥,实在是前途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