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的温热一触即分,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已悄然缠上你的唇齿,好似一场润物无声也无痕的春雨。
明明眼睛看不见雨丝,耳朵也未曾听见任何雨声,但只要你一呼吸,云低风软,雾漫天地。
你脑子懵了一瞬,没想到他竟然会在青天白日里,光明正大地于屋外行此举,这下轮到你不知所措了:
“…这是在外边,又是白天,你怎么——”
“以尽近幸宠臣之本职。”
……
他竟拿你方才的话来堵你!
你难以置信地仰头去看他。
陈薄徨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些暗沉沉的、不易察觉的欲色。
他一身气度过于平和,若非此刻你们二人的距离实在过近,你瞧不出来那点暗藏眼底的情动。
…总觉得已是这人收敛后的结果了,若是此刻你们二人在房门紧闭的屋内,他必定不会这般蜻蜓点水地轻吻便止。
“御史大人!陈大人!”留在牢房中当值的侍卫兴冲冲跑出来,撞破这场朦胧暧昧烟雨,“那人肯开口了!”
*
陈薄徨理整好衣衫,同你一道坐回原位。
方才那番言论确实给这位二把手上了不少压力,他终于肯松口说些什么。
“我们商队里的伙计,个个都能干无比,这几年生意做下来,就没有不如意过。”
“章志文是老大,也就是我们商队里的一把手,和什么人交易、交易什么货物,一应都是他去办。”
“我则负责听他命令,调度人手。不太重要的事交给其他人,重要的则我自己亲自去。”
“我们在青阳县有桩长期营生,接头人嘛,也就是裘锋。不过我没见过他,只见过他派来的亲信。至于那些在官府里为我们行方便的人,我只知道一个,还是某次偶然间听来的。”
你和陈薄徨听到这里,同时抬眼。
那位二把手顿了一下,道出一个名字:
“州判——周平震。”
第29章 唯有血亲与爱侣可触碰。……
周平震, 乃宁州州判。
州判其实并非州里品阶最高的官,但实权却不小,分掌粮捕河防, 佐知州理事。
昨日你们在鬼市将那个少年抓捕归府时,周平震和吴万山、薛允曾一起来拜见过你, 言明自己想出一份力, 看起来万分真诚, 似乎能为国为民付出自己的一切。
…如今看来他是别有用心,借着其他借口来探探虚实才是真的。
你在脑中回忆着, 浮起来一张憨厚老实的脸。
这个周平震…还挺有反差啊。
看起来那么忠厚的一个面相,背地里居然背着人干这种勾当。
你沉吟片刻,朝着陈薄徨道:“…尚且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但好歹是撬了点消息出来,先去查查。”
他道:“是。”
审讯告一段落,案情也有了进一步进展,你心情大好, 步履轻快地准备回屋。
地牢位于御史巡府的另一侧, 你从这里回屋,会途经苏暄的屋子。
今日日头好,屋内又闭着门窗, 即使里面点着灯也透不出来光线, 你根本瞧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昨日那个少年通过苏暄腰间别着的仪刀认出他是康家人,这个事分量可不小。
你与苏暄都并非好糊弄的人,心思通透, 自然能观察出那个少年身上的疑点,即使他一直不开口。
年纪那么小,气度又不似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 哪来手眼通天的权势在鬼市装神弄鬼?
想必那位少年只是个暂时顶罪的人,真正的幕后黑手尚未显露人前。
所以“他见过康家人”的这个线索至关重要,苏暄虽不姓康,但与康家间有着血缘上的渊源,从前……给你的印象又那样不好,你会对他起疑心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你以好生养伤为由头,让苏暄不必再跟着你们查案。
这是由猜忌而生的提防。
你正想着,面前的门突然被人从里推开。
你与苏暄的视线在空中相接,两人俱是一愣。
“御史大人。”他先开了口。
你干笑一声:“呃……你这是准备出门?”
他颔首:“我有话想同御史说。”
你跟着苏暄进了他的屋,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是细微的血气,而是浮着药草的味道。
“你左臂上的伤如何了?”
苏暄道:“已好些了,未曾伤及根骨。”
他将书桌前的椅子让给你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将桌上的纸张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我去了一趟康府,寻到了这些年来所有仪刀的样式制图。形制上大同小异,皆是家族一脉的样式,可细处纹路、纹样、宝石又各有不同,既显同宗,亦示身份。”
苏暄拿起其中一张,将自己腰间的仪刀解下,摆放在桌上。
“此乃我出生那年,父亲亲自托人作的图,随后又委托宁州最大的刀行进行打造,这才成了如今眼前的这把仪刀。”
仪刀通体黑色,刀身修长,顶端镶嵌着一枚色泽纯净、别无杂色的绿松石。
虽为刀具,却无杀伐之锋,并不用于征战杀敌,反倒显现世家的威严端庄。
鞘身处錾刻着康氏一脉特有的暗纹,泛着细细的光。
你轻轻将手搭在上面,指腹顺着凹凸的纹路来回抚过,没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
苏暄本还在同你说着康家仪刀传承下来的规矩与传统,骤然瞧见你将手搭在属于他的那把仪刀来回抚摸,心下震颤,一时间连话都忘了继续说。
仪刀象征着坚守,每一柄都只镶一颗色泽澄净的宝石便足矣,除此之外再不添杂色、不增余饰,是表“一心不二”之意。
正因如此,仪刀是极其珍贵之物,虽要时刻系在身边,行走世间时难免会显露在外,但唯有血亲与爱侣可触碰。
你对此毫不知情,上手触碰也仅仅是出于好奇。
你虽然眼睛与指尖都落在书桌上苏暄的那把仪刀上,但也有侧着耳朵听苏暄说话。
他蓦然止了声,你心下不解,偏过头去看他:“怎么了?”
你顺着他的视线回望,默默将手收了回来,“…是我冒昧了。”
“你们康家的仪刀,是不是外人不能摸?”
“并非。”
苏暄很快便收整好情绪,朝你摇头,“陛下若是觉着新奇,可以继续。”
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苏暄似有诱哄之意。
但你现在有点懊恼,已经不想再去上手了。
这是一个家族的传承象征之物,意义尤其特殊,即便他这样说,你也不准备继续摸。
苏暄也没强求,将话题重新引回来:“通过辨认仪刀上的宝石,可以找到那位与轮转王暗中相见的康家人。”
他正言辞色道,“我想再去地牢审一次轮转王。”
苏暄这般要求实属不该。
你已经命他好好养伤,不必再参与此事,苏暄自然也没有权力去提审地牢中任何一个犯人。
你面露难色,心下有些犹豫。
“查案之道,贵在神速,迟则物证消散、口供生变、罪犯离逃。”苏暄道,“早些找出证据,才会少几分变数。”
案子越拖,后续走向越不可控。
他见你面色动摇,乘胜追击道,“我知陛下心中尚有疑虑,可在我审问轮转王时全程派人或亲自旁听。”
“若陛下还不放心,可以带着这些东西让旁人代审,我不进地牢。”
唉,苏暄这人心思太深了,说话也太有水平,你居然找不到理由来驳斥,甚至还觉得他的提议相当有道理。
反正让他审审也没事,审不出来就算了,要是真有什么收获,那可就赚大了。
*
地牢之内。
轮转王被你们关了两三天,突然瞧见外界这般刺目的阳光还有些不习惯,他将手臂抬至上方试图遮挡一二。
“你的所作所为,依大楚律法当斩。”苏暄对着他开门见山道,“亦祸连家人。”
“他们的死生,在你一念之间。”
少年依旧不答,偏头望向另一侧。
苏暄依旧不紧不慢说着:
“鬼市东南,常有流民聚集,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宁州的一处收容地。你曾在那生活过一段时间。”
少年闻言,速度极快地将头转回来,视线在苏暄面上试图寻出点什么,但对方面色不变,他不得不开口:
“你们调查我?……你们都知道了些什么?”
苏暄等的就是这句话。
“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那得看你愿意吐出些什么。但若是你有所欺瞒——”
他没将话说完,但那个少年能从他的语气里猜测到后果。
苏暄道:“你受谁的指使,在鬼市装演轮转王?干出那些胆大包天之事?”
少年沉默着,深吸一口气道:“我并非你们口中的‘轮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