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不想当万人迷啊_虞痕【完结】(44)

  陈薄徨点头应下,宽慰道:“苏大人应无大碍,陛下切莫过于忧心。”

  你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朝着陈薄徨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你将头重新转回来,看着苏暄,眉头皱在一处,心下悬悬。

  *

  苏暄在一阵炫彩的幻梦中沉浮。

  过去了二十余年,他其实已记不清父母与祖母的面容了。

  父亲官位不高,母亲是清流之家出身,两人又都不喜奢侈度日,是以苏暄幼时住的宅子虽不大,府内也鲜有下人,但这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

  糖葫芦、拨浪鼓从眼前一一闪过,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他被母亲抱在怀里,身旁坐着父亲。

  父母似乎在商讨些什么官场上的要事,只不过彼时的苏暄尚且不能听懂,他手里握着桂花糕,努力地仰起头想去听得更清楚些。

  “哎呀——!”母亲惊呼一声,“阿暄,桂花糕弄掉了。”

  父亲轻笑一声,俯身用帕子将掉落在地的糕点拾起,随后无奈地摸了摸妻子怀中幼子的发顶。

  一场暴动终结了这方小天地的平淡与安宁,好端端的家分崩离析,五岁的苏暄成了孤儿,最终被叔父苏仲带回了光京。

  苏仲与其妻久无子嗣,身为康氏的后代又不可纳妾,苏仲便将自己这个侄子当做儿子培养成人。

  诚然,苏仲对他虽然亲近不足,但苏暄在苏府的日子堪称衣食丰渥,苏仲还特意重金聘贤师以相教。

  五岁的孩童并非无知无识的襁褓稚子,更何况苏暄早慧,早早便明白自己如今是寄人篱下,对叔父心存敬畏,不敢亲厚。

  于是经年累月下来,他虽被当做世家公子教养,却不孤傲、不骄矜,反而习成了个周到圆融的性子。

  他待人永远温和有礼,笑意浅浅,语气妥帖,处事周到。

  后来的十几年岁月在梦境里倥偬而过,经书史学,骑射武艺的日子平淡如水。

  王朝更迭、改弦更张都只是外界的动荡,苏家根基坚牢,又押对了人,在新朝建立后迅速扎根而起。

  苏暄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行走人间,照着叔父所愿的那样走入朝堂。

  梦境的最后,是你心口上插着一柄短刀,血流不止地倒在他怀里咽气的模样。

  即便此景已在他梦中轮回多次,再次亲眼看到,苏暄依旧觉着心口一痛。

  这一痛,便将他痛醒了。

  入目是熟悉的碧苍色床幔,心口那块泛着细密的痛意。

  既是梦中所遗留的,亦是刀伤所牵扯的。

  苏暄稍一转头,与坐在床边的你对上视线。

  你面有喜色:“苏暄!你醒了。”

  “等等,你别乱动呀,好不容易才止了血。医师说了要好生养着,若是撕裂了伤口又得遭罪。瞧,你左臂的那处伤今日便撕裂了。”

  你不让苏暄起身,他便好好躺着,随即轻声问道:“陛下可有伤着?”

  “我没有受伤。”

  说到这个你就有点生气,“薛允与我的距离不近,潜渊又在场,他不一定真能伤到我。偏偏你站到了我面前来,将自己送到刀尖之下。”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苏暄替你挡下了那一刀,你语气不免柔软下来:“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傻,下次不要再这般行事了。如今感觉如何,身子可有不适?”

  苏暄语气较之平常更为虚弱,但胜在精神气看起来尚可:“无碍。”

  方才梦中所见还历历在目,苏暄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心下庆幸。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眼睁睁看着你在他面前受伤。

  “夜深至此,陛下怎不回屋歇息?”

  你心有余悸地看了他的伤口处:“…我放心不下你的伤势,即便回屋去也难以入眠,干脆在这待着。”

  苏暄道:“陛下龙体金贵,不必如此。”

  屋内浮着药气,你久未开口,却又不离去,他似有所感,偏过头来:“陛下有话想问我?”

  好熟悉的对话。

  不过这一次你与他的角色颠倒过来。

  你看了眼他苍白的神色:“…无事,你好好养伤吧,以后再问也不迟。”

  “伤得不重,我如今还能好好地同陛下说话,陛下不必顾虑。”

  苏暄直起身,半倚在床头,未着华服,未戴锦冠,长发松散落在肩头,“…陛下莫非是想问我,昨夜未决之疑?”

  ——三年前他为何会做出那个选择。

  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如今更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替我挡薛允那一刀?”

  “父亲十八岁中举后离京做官,自此与叔父分家,偌大的苏家便交到了叔父手里,居于两地,是以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苏家以文立身,有百年底蕴。士由其取、法由其立、天子朝臣半出苏家门下。漕运粮米,盐铁马场,势倾天下,在叔父掌家时达到鼎盛。”

  “父母故去后,叔父将我接入光京。他们人人都道苏府待我不薄,供我吃穿、容我读书,叔父对我有恩,我亦是这般想的。可父母双亡的孩子,住在哪里都是客,即便是住在亲叔父家。”

  “可我受叔父恩惠,也自当倾力相报。往来公卿、广纳僚属,只求振兴门庭。”

  苏暄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微弯,“从前也总是…为了这般而在朝堂之上与陛下见地相左。”

  他所说的正是你所熟知的苏暄。

  独断专行、笑里藏刀的权臣。

  不过这与他跟你挡刀一事有何干系?与他三年前亲自送苏家一夕倒台又有何干系?

  “我一直不知叔父野心滔天,竟不满于屈居人下,妄图篡国。”苏暄垂眸,话语中藏着难言的酸楚与涩然,“也没想到到他会在南郊行刺陛下。”

  “也不曾料想到,父亲的死,竟是叔父暗中推动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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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苏暄你完了你开始倾诉你的原生家庭了,你把你的过往你的脆弱全部展露出来……

  第34章 你怎么突然亲我。

  “什么叫……是他一手造成的?”

  兄弟相残。

  你惊讶于这段高门秘辛。

  “只因叔父不甘屈居人下。”苏暄叹了口气, “祖父与祖母育有两子,叔父一直忮忌父亲更得双亲喜爱,自幼如此。”

  “后来父亲离京做官, 叔父接手苏家,自诩苏家在自己的执掌下更进一步, 认为已超越兄长, 但祖父整日里依旧念叨着长子。心下的不满驱使他最终酿成大错。”

  “杀父之仇、弑君不义。”

  苏暄道, “这便是我三年前做出那般选择的缘由。”

  信息量有些大,你缓了会,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免多了些怜爱。

  “至于为何甘愿为陛下挡刀。”苏暄绕了个大圈子,终于开始正面回答你的问题,“陛下是如何想的?”

  你试探道:“……因为你其实很忠君?”

  这话说出口,你自己都有点不信。

  你听见苏暄轻笑一声。

  这声短促的笑里面藏着几分无可奈何。

  “这天下姓什么、皇位上坐着的是谁,于我而言,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叔父与父亲的事当年确实令我神思俱溃,可若我从未遇见过陛下, 若当年南郊遇刺的人不是陛下…我与叔父之间, 或许仍会留存几分情面,何至于此。”

  “今夜暗道内,我挺身挡下那一刀, 实为情之所驱矣。”

  苏暄此刻衣着素净, 长发垂落,简淡无华,说话时尾音稍长, “如此,陛下可知我心意了么?”

  寥寥数语间,裹着暧昧的试探。

  言出惑心。

  你品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 惊得抬眼去看他,脑子里很混乱,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苏暄看出了你的犹豫,语气颇为伤心:“那日在康府,陛下对我行亲近之举,我原以为是两情相悦…罢了,竟是我会错意了。”

  他一身白衣倚在床头,却容色不减。反衬得稍有病气的眉眼越发清丽。

  我见犹怜。

  如果苏暄真的是一只狐狸的话,那他头顶上的两只耳朵此刻一定是耷拉下来的。

  你:“……”

  两情相悦?

  难为他好意思说出口。

  话又说回来了,虽然感觉这人至少有一半是装的,但你还真狠不下心来拒绝是怎么回事。

  不过怎么感觉一直都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啊!气煞朕也,不行,要把场子找回来。

  你稍微往他的方向靠了些,语气扭捏:“爱卿何意啊?朕没听明白呢。”

  方才说得那么含蓄委婉,你偏要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否则岂非显得你很容易就答应了他!

  苏暄闻言神情一怔,很快便化为坦然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心悦陛下,倾慕已久。不知陛下可愿垂怜一二,许我常伴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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