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暄果不其然正坐在书房里,捧着本书在看。
他往日里会用金冠将发尽束顶,额前只余碎发轻扬,凌厉又矜贵。
今日他倒未束发,任由长发松松披在肩上,眉目慵懒。
正对着书案的那扇镂空漏窗正开着,一株丁香花被风携着送入窗,几瓣紫英沾在书脊上,由一只骨节利落的手慢悠悠拾起。
贵气公子的唇边笑意浅浅,凝目端详把玩着手中花,抬眸顺着风的方向去瞧院中那树缤纷紫英。
层叠花影之下,站着一道身影。
“陛下。”
苏暄视线触及你后蓦然站起身,快步走至院中,眼尾轻扬,笑意比方才更深,“陛下今日怎来了?”
“刚从吕府出来,顺道来看看你。”
他院中的紫丁香开得很好,色泽纯净,枝叶疏朗。书房的门半掩着,花影横斜,虚虚向内探。
“这花开得很好。不过,我记着从前你府中种的似乎不是这个?”
“从前院子里种的是叔父所喜爱的槐棘。”
苏暄站在你身侧道,“后来才换成了丁香。”
槐棘树形高大端正,浓荫蔽日,常指代公卿高官,苏仲在院中种此树,兴许就是看中了这寓意。
苏家累世公卿,苏暄如今虽亦身居高位,但除他之外,苏家其余族人死的死、落魄的落魄,再也没有从前“朝臣半出其门”的辉煌。
簪缨世家一朝失势,百年基业不复存在。
苏家兄弟的往事令你心下唏嘘,作为夹在其中的苏暄,心里只会更苦。
恩仇的边界一旦模糊,往后余生都会在对自身无尽的诘问中沉浮。
男子二十及冠,当由家中长辈或当地贤达做主宾取字。
苏暄及冠那年…是苏仲为他操持的吧?最后起了个什么字?
你竟完全没有印象。
罢了,这些话何必再问。
你收起思绪,转头看他:“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近来伤口已不会再裂开,只是不可随意发力。”
春回大地,风过身畔已不会滋生生寒气。
你们二人站在院中,春风亦将话语相递。
“只是顺道么,陛下?”
苏暄轻声道。
什么?
你被他问得愣神,好半天才想起这是自己方才对他说的那句“顺道来看看你”。
“吕府又没在东安门这一块,苏府外那条街也不是我回宫的路。”
所以,你来苏府并不顺道。
你转头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苏暄只是轻笑:“陛下说得是。”
他眉目依旧,不见半分讶异,只明显舒缓许多,显然心情甚佳。
顺不顺路的,苏暄这个长居光京的人分明一直都知道,偏要问你、在你这讨要个确切的答复。
“苏大人对此满意否?”
你轻哼一声。
“臣哪敢对陛下不满意。”
苏暄这时候又自称臣了。
分明是将自己放在下位的卑称,可他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侵占欲。
他朝你走近了些,俯首而下。
你推了推他:“做什么呢?你身上还有伤,不是说不能随便发力?”
“陛下莫躲,臣自然不必发力。”
泛着热意的呼吸混杂着丁香花的香气贴在你唇上,相贴片刻,直往更深处去。
他吻得深,似是要把这一个月以来的份一次性尽数讨回来。
你的手好几次抬高了想去推他,却又思及他的伤,最终只好搭在他身上,轻轻握着。
……
挟伤口以令天子。
狐狸精招数高明。
第41章 高精力黏人狗男。
夹竹桃色泽鲜艳, 香气清冽绵长,这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容易令不认识这种花的人卸下防备, 凑近赏玩,最终被其毒素所伤。
东方钧容貌昳丽, 同你说话相处时总爱放低身段, 看起来漂亮且无害。
直至你被他哄得晕头转向, 双双跌落在床铺间,你唇上落下来的吻越来越急促, 弄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想推他却推不动后你才意识到不对劲。
夹竹桃与东方钧,两者何其相像。
你昨夜特意来文华殿陪他用膳,最后不知怎的走向越来越不受你控制。
你真的是被他折腾得不轻,可今日你偏偏得去上朝,会试将近,朝中上下有的忙了, 你自然要亲自出面的, 这
段时日不好让东方钧暂代。
东方钧自知理亏,在你起床后就殷勤地揽下为你梳发、更衣等一系列活,当真是一派温柔小意的模样, 叫人看一眼便能忘却昨夜他放肆的种种。
可恶, 你再也不会被他这种假面迷惑了!
东方钧并不知道你此时在想什么。
他站在你身后,垂着首正认真地为你系好明黄色龙纹织金腰带,动作轻柔而细致。
“阿钧, 今晚我要回紫宸殿,你不许再跟过来。”
你蓦然出声道。
他嘴角一撇,双眼微垂, 熟练地摆出这个最容易让你心软的可怜巴巴的表情:“皇姐为何要抛下我回紫宸殿去?”
“文华殿的夜好冷,我不想一个人在这,我得挨着皇姐才能睡好。”
——“得挨着皇姐才能睡好”。
又在夸大其词了。
你态度强硬:“不行。”
东方钧见无转圜的余地,歇了继续朝你卖惨的心思,转而状似无意地问道:“皇姐今晚要一个人睡?”
还是会去找除他之外的人。
你昨夜刚被他闹完,哪还有精力找别人:“自然是一个人睡了,清净。”
高精力黏人狗男,恐怖如斯,你真消受不了。
劲仿佛永远都用不完一般。
还爱咬人,你身上的印子没个三五天一定不会淡。
太医院应能研制出对应的药膏,但你又不好意思说,干脆下了朝让他去吩咐好了!
自己弄出来的东西自己想办法解决。
朝服朝冠一应穿戴齐整之后,东方钧跟着你一道去了宣政殿。
你行走间确有些许不适,一不留神步子迈得大一些急一些,身子会陡然泛软失力。
东方钧眼疾手快地将你抱住。
不是什么“全身被大卡车碾过一样”的感受,虽说是有些不舒服,但不至于这么严重。
那是一种无法被清洗掉的疲惫,身体深处的酸软感会随着你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敲骨拽肉。
你看着身侧的东方钧步履怡然,心下愤愤不平,但此时你们二人已至大殿之内,群臣百官皆在场。
罢了,以后再跟他算账。
还好你是皇帝,可以坐着上朝。
*
会试乃抡才大典,国之重闱,多少人仰仗着以此为梯一朝登科,自此脱胎换骨。
会试总共考九天,分为三场,监考、批阅考卷的官员至关重要,由你在朝中亲点。
陈薄徨自是名列其中,早早便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去贡院,担任本次京师会试的主考官。
会试期间,考生与考官皆不可擅离贡院。
你们未来九天都将见不了面。
于是你今日特意去了左相府一趟。
“我听阿钧说,你前年提议放宽户籍身份之禁,许匠籍、商籍等百姓的后代科考之资。”
你感叹于陈薄徨的思虑周全与心善,“读书举业,本就非王公贵族的特权,你的提议很好。”
“此次会试,也已采纳了,有许多非士籍的举人。”
受制于古代的教育水平与各方面技术,家境贫寒的百姓维持生计已是很艰难了,根本没有能力送孩子去读书,何谈科考。
放开了户籍限制,于部分人而言也无甚用处。
——让更多人拥有识字明理的机会。
这非一朝一夕能成之事,需要花费很多的金钱与心力。
但无论如何,陈薄徨此举确确实实给了不少人机会。
会试过后,再在上朝时针对这事广纳征言吧,政令推行之前自是要好好谋划一番,不过不是现在。
陈薄徨只是轻笑,言语中没有丝毫骄意:“陛下过誉,臣尽本职罢了。”
任重道远,他所推行之政还亟待完善。
“下月许你休几日假。”
陈薄徨好使,但你还是小心点别把人累病了。
他垂眸看了你一眼,面上并无很明显的喜色。
你挑眉:“怎么了?还不愿意休假啊?”
陈薄徨摇头道:“并非。”
“只是…若臣休假,便好几日都不可再进宫见陛下了。”
皇宫戒备森严,天颜难见一面。
寻常事尚需层层通传,他要是真休了假,哪还有机会进宫?
“那你想住进宫里吗?”
你想起张墨那日的提议,“届时再想见我,便不必那么麻烦了。直接来寻我便是。”
陈薄徨一时没明白你的意思。
什么叫住进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