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但秦渊听在耳中,只觉烦躁之意甚重。
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这和失眠头痛比起来,哪个更难以忍受。
……
秦渊清醒过来时,因失眠而带来的头痛已缓解了许多。可一想到梦中情形,他就不由地面色发沉。
太荒唐了。
接连四次做这种怪梦,秦渊如何能忍?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还曾出于政治考量,不顾朝臣反对,坚决打击佛教。但这回,他命令心腹内监去紫云观宣云鹤道人入宫觐见。
——秦渊想知道,那怪梦到底怎么一回事。
若是鬼就捉鬼,若是妖就降妖。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那个女人继续出现在他梦里。
“陛下要宣云鹤道人?”太监统领常守安微讶,生平头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云鹤道人在京中名气不小,传言说他能联通神仙、预判吉凶。有不少达官贵族私下请他帮忙看相、算命。但陛下,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吗?
秦渊阖了阖眼睛:“速去!”
“是。”常守安匆忙应下,心中暗暗称奇。
怪哉,难道陛下要抑佛崇道吗?但这种大事,不是他一个内监该问的。在御前当值数年,他很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常守安领了皇帝口谕,不敢有片刻耽搁,立时动身前往京郊的紫云观。
本朝早前佛教兴盛,寺庙僧侣众多。与之相比,道教则远远不如。前两年,皇帝突然下旨收缴寺庙田产,又强令僧侣还俗。
紫云观的小道们有的兔死狐悲,生怕皇帝接下来就冲他们开刀。云鹤道人却安慰弟子,说他们道观田产不多,人数也少,不必有这方面的担忧。
如今宫里来人,众弟子心中不安。
然而云鹤道人格外镇定,只是稍稍有些意外:“陛下让我进宫?”
“是。”常守安笑笑,“道长,请吧。”
云鹤道人也不多问,当即更换衣裳,随着前往皇宫而去。
进宫后,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云鹤道人才见到皇帝。
一见之下,不由微微一怔。
年轻的天子不似传闻中那般形象可怖。相反,皇帝生得极为英俊,但皇权重威之下,无人敢直视天子。
饶是胆大如云鹤道人,也只匆匆瞧了一眼,就恭敬施礼。
“你就是云鹤道人?”秦渊目光低垂,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正是贫道。”
“听闻你能联通神明、预判吉凶?”
云鹤道人略一沉吟:“山野之人,不敢说联通神明,只是会一些卜卦、解梦的微末本领。”
秦渊眼神微变。
对于卜卦,他不感兴趣。但解梦,正是他现下急需的。他深知讳疾忌医的道理,想解决他当前的问题,就不该回避。可他毕竟是天子,顾忌颜面,梦中的一些隐秘也不想说给旁人听。
是以,秦渊只含糊说道:“朕近来时常做梦。梦中有一女子,屡次纠缠。”
云鹤道人微怔,心想,这说的也太简单了一些。但面对帝王,他不敢有任何怨怼,只得好脾气地问:“陛下的意思,那是同一个女子?”
“不错。”
“那名女子陛下可认得?是否还在人世?又是如何纠缠?”
秦渊垂眸,瞥了他一眼:“不认得,记不住她的脸。也不知道她是人是鬼。”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他只当没有听见。
如此一来,云鹤道人也有些犯难。仅凭这几句话,他能解出什么?他生怕一不留神,触怒皇帝。
他不怕死,可他道观里还有好几个徒弟呢。
见他迟迟不答,秦渊耐心渐渐告罄:“你只需要告诉朕,这是妖鬼之流作祟,还是有人暗中作怪?”
皇帝的这个问题,相对而言要简单得多。
云鹤道长躬身行礼,回答得笃定:“回陛下,不是妖鬼之流。陛下是九五至尊,自有上天庇护。寻常妖鬼不敢近身。而且陛下周身炁场清正,身边绝无邪祟。”
秦渊轻“唔”一声,心想,这么说来,不是“阴桃花”。
也是,到关键时刻就停止,不像会吸人元气的。
“至于人为……”云鹤道人皱眉,缓缓说道,“这世上之人,能控制自己梦境的已是少数,更遑论别人的梦了。想来也不是人暗中作怪。”
秦渊拧了眉:“那是什么?”
不是妖鬼,也不是人。难道是他自己犯病?
“具体是什么缘故,贫道暂时不得而知。不过,若陛下不愿继续被梦所扰,贫道或许有办法解决。”云鹤道人又道。
“说,什么办法?”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刻意做与想法相反的行为,或许能立刻醒来。”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若意识清醒,明知是梦,却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呢?”
“这个……”云鹤道人有些犯难,略一思索,“如果会控梦,那也容易解决。”
“控梦?”
“是的。控梦,又名清明梦。”云鹤道人兴致勃勃,讲起具体如何控梦。从清醒时的想法、到睡前准备、再到梦中的应对。
末了,他又说道:“初时很难,也看天赋。有的人生来就会,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学会。但若掌握了这项本领,就能在梦中上天入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秦渊哂笑。
他是皇帝,现实中有大量的事情要做。何须在梦中无所不能?他只是不想在梦里受制于人罢了。
说话间,有内监近前禀报,说兵部尚书有要紧事务求见。
秦渊有政务要忙,就先令云鹤道人退下。
怪梦一事,被他暂时抛之脑后。
……
清晨,寄瑶从睡梦中醒来。
她慢悠悠起床更衣、梳洗。一偏头,猛然想起今天是父亲的冥诞。
比起冥诞,方家更重视忌日。因此冥诞当天,府里也不特意祭奠。每年只有寄瑶到坟前祭祀一下,聊表孝心。
近来事情繁杂,也无人提醒,她竟给忘了。明明前些天还记得呢。
下午,寄瑶向女夫子告假,乘马车前往城外的方家坟茔。
因为之前方二太太祭祀时失踪一事,寄瑶出门祭奠,带了好几个侍从。二堂兄热心,也陪她一起前往。
一路平安无事。
其实寄瑶不太喜欢祭祀,并非她对父亲没有感情。而是每到祭祀时,她都会想起父亲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
梦境再真实,到底也不是真的。
跪在父亲坟前,寄瑶清楚地意识到:她的爹爹,再也回不来了。
回家后,她有些恹恹的,对什么都没兴趣。
包括控梦。
是以,这一夜,寄瑶早早入睡,没在梦上花一丁点心思。
而此时的紫宸宫内殿里,秦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准备就寝。
心思微动,他命人重新点上了有助眠功效的安息香。
他倒要试一试,那云鹤道人究竟本事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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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痣
一夜无梦。
清早醒来时,秦渊颇觉意外。
他凝神认真回想了一会儿,确定昨夜是真的没有做梦。
奇怪。
当然,虽不清楚具体缘由,但夜间休息得好,又不被怪梦所扰。于他而言是件难得的好事。
这几日,皇帝心情不错。
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到,但他身边侍奉的内监、以及跟随多年的老臣都能隐约看出一二。
比如方尚书,他作为三朝元老,在朝多年,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皇帝心情好,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能稍微松一松。
方尚书闲暇之际,甚至还去族学看了看。
在一片朗朗读书声中,方尚书想起了已逝的次子,继而又想起自己那个爱美、眼光极高的二孙女。
叹一口气,方尚书压下心头感伤,命人将自己一本棋谱给寄瑶送去。
——他记得老妻生前提过,说二孙女从小爱棋。
这一点,应该是随了他。
突然收到祖父命人送来的棋谱,寄瑶有些惊讶:“祖父给我的?给的时候,可曾说什么没有?”
“只说让把棋谱交给二姑娘,没说别的。”
寄瑶更不解了,所以就是祖父心血来潮送她一本棋谱吗?
长辈所赐,必须心怀感恩。
不管祖父是出于什么原因给的,寄瑶都得去当面请安、致谢。然而她求见祖父时,却被告知方尚书忙于公务,不在府上,让她先回去。
接下来数日,寄瑶又去几次,皆是一样的情况。
寄瑶无法,只得暂时作罢。
不过这般来回数次后,她原本因为父亲而有些低落的心情倒是渐渐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