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次尝试,祂都抱着最后一次的决心。材料,火候,时辰,咒文,分毫不差,计算得精确无误。
不伤及无辜,是祂给自己划下的底线,并非出于道德,而是怀有一线希望。等师妹复活,它肯定是要回宗门的,祂也会一起回去,不能做得太过火。
可底线却不知不觉在后移。
从不用生灵献祭,到布阵汲取草木生机;从只用天材地宝,到割取新鲜血肉;若不得不用到人类,祂就用本体拟态。
只要师妹能复活,就算要堆出血山肉海,也未尝不可。反正祂体型巨大,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师妹能复活。
只要师妹能复活……
昨夜,祂打起了“幽骸转生术”
的主意。
此术需以至亲之骨为引,至爱之血为媒,于至阴之时,召幽冥之息,将消散的魂魄从黄泉中打捞出来。
成功率?残篇没写。代价?字里行间全是黑血。
祂思考了整整一夜,雪也下了一夜,漫山遍野都白了。
至亲之骨?祂孑然一身。
至爱之血?血管在薄皮下轻轻跳动。
自己怎么就不算至亲至爱了?
怎么就不算了!
本体拟化出完整的皮肤,祂捞出白骨,走到墙角,那里并排摆着两个陶罐,其中一个装了大半山泉水。祂俯身拎起水罐,将水倒入另一个罐子里,清冽的水线,像一根时断时续的弦。
祂松开手,面无表情。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骨头沉了下去,和六七块类似的骨头,相互碰撞,发出一点磕碰声。
祂在收集,收集“失败”,只要收集得足够多,就能拼出“成功”。
没“成功”就要继续收集,一直收集下去。
无神的目光,飘向床榻。
纵然盖着被子,也能看出躯体的残缺。
被下的轮廓不是很流畅。这里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那里有一块轻微的隆起,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肤颜色深浅不一,几处是灰白,几处却是黯淡的焦褐,还有密密麻麻的裂纹。
就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能透过光去,是祂揉皱的。
唯有那张脸,完好如初,干干净净。
祂用尽了温和的滋养法术,维持了师妹的原貌。它依旧灰白,却眉眼沉静,好像只是在睡觉,叫一声就会睁开眼了。
祂撤回眷恋的目光,看向刚长好的手臂皮肤,眼珠转得有些滞涩。
如果骨头不行,那皮呢?是不是更“亲”一些?
祂摸出小刀,刺入手臂,沿着肌理,缓慢地剥离,血哗啦啦流下去,滴到嫁衣内衬的下摆,那里被溅过许多血,已经变成黑色的了。
就在半边柴房被染红时,一道剑鸣破开寂寂风声,数道强大气息瞬息而至,木门咣当一声倒了,寒风灌了进来。门外风雪狂卷,数道身影凌空而立。
为首的,正是凌虚真人。他身后是宗主和几位长老,待看清屋内的景象,皆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孽徒!还不住手!”
祂动作一顿,手轻轻一松,血淋淋的皮落到地上。
凌虚真人看到不成样的尸体,眼中闪过悲痛之色,直奔床榻而去。
就在这时,一团粘稠的黑色,合着血色炸开了。
茅草屋的四壁在无声中湮灭。
风雪倒卷。
天地间,茫茫之中,只有一团不断膨胀的混沌,随之而来的是癫狂的尖啸:
“把师妹还给我——!”
……
死遁的空间坐标,本该锚定在一年后,然而由于不明原因,世界线发生变动,面板上的“一”跳转成“三”。
三年。
比原计划多出七百多个日夜。
云岚宗首席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林笑棠”的身影,而仙桃村来了一位名叫“当归”的姑娘。
正是死遁的林笑棠。
时间线变动突然,时空管理局没能兑现显赫之身的承诺,只能仓促捏个空气人。背景空白,无名无姓,逃难而来,凡人女子,不过相貌和原来一模一样。
世界线平稳运行,祂践行了身为男主的职责,林笑棠只需等待回家。穿越时空前,她的负面情绪被全面清除过。回想在云岚宗的那段时日,就像迟暮之年回忆青春,记忆遥远而模糊,悲痛也成了钝刀子,不再刻骨铭心。
系统说,与原世界线人物再见概率低于0.0001%。
0.0001%。
近乎永别。
在窗边坐了一天一夜,林笑棠终于有了困意。意识迷蒙之际,她想,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放不下也必须要放下。等睡醒了,她就外出置办家具,在这里安稳苟到回家。
然而没睡多久,短暂的宁静就打破了。
“砰!!!”
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狠狠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更多尘土。
天光刺目,两个高大狰狞的身影,堵在门口,带来一股腥风。
是两个身穿甲胄的魔头。
脸上横着几道旧疤的魔兵,迅速扫视屋内,最后望向唯一的活人。只见女子蜷在墙角,迷茫地抬眼打量,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也是红的,有些呆滞。
铁蹄之下,哪座刚被“梳理”过的凡人城镇没有几个新寡?
“晦气,又是寡妇!模样还算标致……带走带走!”
林笑棠毫无还手之力,被粗暴地拖拽出屋,跌进啼哭的女人堆里,呛了满嘴风沙。
什么情况?
她掐了下自己。完蛋,不是梦。
没一会儿,拉车的巨兽已经走出了村口,而林笑棠仍没搞清楚现状,系统也对这个时间线的局势一无所知,只能从零碎的交流中整合情报。
笼内大约挤了二十来个年轻女子,大多来自附近被魔族控制的村镇,低声交谈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她们衣着朴素,但都有着姣好的面容。
“听说……是要送我们去魔宫……”一个瘦小的女孩抱着膝盖,声音发颤。
“给那个暴君选妃吗?我、我不要……听说他生吃人心!”另一个女子脸色煞白。
“呜呜……我想回家……”
“选不上的,会不会被直接杀掉啊?”
“谁知道呢……反正进了魔宫,就没听说过有能活着出来的凡人……”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女孩们对魔域的了解仅限于血腥传闻,对所谓“庆典”和“遴选”毫无概念,只知道踏上了一条不归路。魔域视凡人如草芥,被喜怒无常的暴君统治着,她们这些人都是被抓去选妃的。
数日后,车队驶入极夜境。
极夜境并非永堕黑暗,只是天光总似蒙着一层铅灰的薄纱。苍穹永远是苍青色,日月星辰皆黯淡,唯有偶尔划过的幽紫色魔光。
巨兽的脚步未曾停歇,拉着囚车碾过赤红焦土,穿过流淌着粘稠黑水的河谷,深入极夜境的腹地。魔宫也逐渐露出了完整的轮廓,高耸的尖塔似要刺破天幕,拱门上雕刻着咆哮的魔物。
囚车停在宫墙外一处巨大广场上,女子们被赶进了一座守卫森严的堡垒中。
接下来的日子,既压抑又潦草。
偶有衣着体面管事露面,端详着女子们的面容,不时交头接耳,在名册上勾勾画画。
经过某种评估后,林笑棠与另外几十名女子归到一处。她们有着类似的憔悴,看起来脆弱消瘦,不如另一批女子那般神采奕奕。
教导很快开始了,内容相当简单:如何更低地垂下头,如何更无声地行走,如何在被训斥时保持绝对的静止。
“你们是去充数的,要把自己当成石头,明白吗?”
林笑棠重复那些动作,将自己隐没在人群里,扮演着一个合格且不起眼的“背景”。只要应付完庆典,她们这些女子,会被发放些微薄财物,遣返原籍——那些魔头口头上是这么承诺的。
魔族虽视她们如草芥,却也未曾无故折辱虐杀,没必要节外生枝。
除此之外,林笑棠还了解到女子口中的“暴君”,并非魔尊,而是尊主。尊主并不直接把持朝政,但大家都认为他才是极夜境的主宰。
庆典前夜,属于背景的服饰发了下来——式样简单的暗蓝长裙,裙摆宽大,腰间以同色深黛的丝绦束起。颜色不抢眼,整齐体面,符合舞台的幕布设定。
而那些被“选中”的女子,服饰华丽精巧,颜色也更鲜亮。
庆典当日,林笑棠随着队伍,沿着蜿蜒而上的步道,走向举办宴会的长乐殿。途经一处连接数条宫道的中央广场时,她的眼角余光,被一样东西攫住了。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数丈高的漆黑石碑,碑身光滑如镜。
碑前,两根同样漆黑立柱上,并非悬挂旗帜或装饰,而是各悬着一件“东西”——
两颗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