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仿佛变成了熔浆,滚烫而粘稠,顺着经脉流过,连骨头都要被烧化了。
殷氏一脉的血,正猛烈地发起报复。
见小魔头要摔倒,林笑棠一伸手接了个正着。
她半拖半拽,扶他躺下,发现暗纹蔓到衣领之上了。
林笑棠估计他不是头一次经历反噬,问道:“醒醒,身上有药吗?我找给你。”
涣散的异瞳慢慢聚焦,看清了那张脸。
“林笑棠……”
那双眼睛褪尽了血色,半边深褐,半边浅灰。
令人闻风丧胆的寂灭尊主,变回了半人半魔的小魔头。
痛楚冲破光阴的屏障,将意识送入时间之河,虚虚幻幻,真真假假,他回到了灵潭边上。
月光水一般倾泻下来,照在低垂的眉眼上。
怀抱着他的人是如此温暖,有阳光、春天和花的味道。
这些东西都与死亡无关,充满了生机。
死的对立面是生,与之对应的感情,怎么会是恨呢?
阿九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一口血从唇边涌出,他再也看不清那张脸了。
……
云辇降落在魔宫最深处的禁苑。
阿九设下的隔音屏障自动解开,但身为凡人的林笑棠却一无所知,一个劲地盯着门口看,一只袖子是红的。
阿九昏迷后又吐了许多血,她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搭理,只能用袖子擦。
等了一会儿,门还是没开。
林笑棠坐不住了,一边推门,一边喊道:“尊主晕倒了,大人——”
门唰的一下打开。
那名叫墨蛟的近卫先是一怔,接着眼神便凌厉起来。
林笑棠见他的手放到刀柄上,骇然失色,一个撤步退到阿九身旁,喝道:“我可是尊主的人,你敢杀我灭口!”
墨蛟顿住,手却没放下来。
林笑棠心脏扑通狂跳。他若动手,她是逃不掉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喊醒小魔头。
“尊——”
喊声戛然而止。
墨蛟出手不过眨眼功夫。
林笑棠便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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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是黑泥哥的主场了( ˙o˙)
第149章 出逃
薄日响晴。
浅蓝发带飘飘扬扬, 犹如翩跹的蝶。
女子穿过廊下,搅动着一缕缕金光。
这个世界的太阳不会西斜,就连光影也是静止的。
祂本来也动不了,是她找到祂, 抓住祂的手, 带祂逃出了虚无。
于是祂也可以搅动阳光了, 就像拨开头发一样。
捉住浅蓝蝴蝶,一抽一拉,青丝散开了, 长发遮住半个脸庞。
女子停在向阳处。
阴影中的祂将手伸了出去,拨开长长的头发。
然后阳光被挑了起来。
太阳轰然坠落。
祂猛地睁开眼,只见月光如水, 流淌在甲板上,江水滔滔不绝。
祂倦怠地捏了捏眉心。
追踪禁制在神识里, 破除比预想中更耗精力。
祂本想等逃出云岚宗范围再休息, 怎料不小心睡着了。
也可能不是不小心,是亡妻在召唤祂。
祂最近频繁梦见一个叫宝药山的地方,亡妻每次都在,像某种指引。
所以祂决定去看看。
山高水长路漫漫。
极目远望,宝药山隐约可见。
祂怕暴露, 不敢用神行术, 车马行舟到不了的地方,便只能靠双腿行走。
金乌耀耀,绿浪也盖不过的炎热。
壶里的冰水早就喝光了, 祂脸红得像在发烧,意识渐渐黏糊起来。
灼眼的金光中,高悬的青帘瀑布似的泼下来, 激得眼睛一凉。
那边有个酒家。
祂纠结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店家笑吟吟地迎上前,招呼唯一的客人坐下,热情道:“客官想喝什么酒?小店的招牌是竹叶青,有十年陈的,绍兴酒和白干也管够!”
祂闻到酒味,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感觉头更难受了,回道:“我要水,只要水。”
店家的笑容顿时垮了,不死心道:“小店还有桑果酒,清爽,劲小,不误事。大热天的来一杯保准赛神仙。”
祂冷冷道:“那为何修仙的不喝酒飞升呢?”
店家挎着脸上了山泉水,打算狠狠宰祂一笔。
本来花期过了游人就少,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还滴酒不沾,这生意还让不让人做了!
店家正盘算着黑心价,突然看到一个人走来,顿时喜不自胜。
他扬着笑脸上前,问道:“姑娘想坐哪桌?”
祂听到有人进来,却没有回头。
一坐下来脑子就成浆糊了,祂倒了一碗水,先喝了几口,紧接着泼到了影子上。
影子在地上,而地是给人走的。
泼出去的水挨到一只脏兮兮的靴子,打湿了一点鞋面。
店家听来客主动问酒,正兴高采烈地介绍,瞧见这一幕,立即挺身上前,高声理论道:“你这人!怎么还往人家泼水!是不是故意找茬的?人姑娘走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
青年不说话,眼睛也不会眨了,像被一盆雪水兜头浇下,目光发直,奔着姑娘的脸,看清后却黯淡了几分。
店家看青年不像个练家子的,大步一迈,挡在新来的客人面前,气势汹汹道:“看什么看!”
转身时,他又是一张笑脸,担心客人跑路,急忙招呼,说道:“姑娘,里边请里边请。”
祂跟着把头扭了过去,碰上警惕的瞥视,只得转回头,改用余光偷瞄。
核心拟出的心脏扑通乱跳。
水加深了亡妻的气味,浓郁远胜盒中的遗物。
尽管气味一模一样,但祂不觉得女子是亡妻。
亡妻是最漂亮的人类。
女子坐到角落去了。要是想往那边看,只能转头,太明显了。
祂只得一碗接一碗地喝水,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不知是提防还是天生寡言,女子说话很少,都用来点酒了。
祂不愿女子喝酒。酒味会污染气息,祂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样的气味。
可惜事与愿违。
女子拿到酒就喝了起来。她要的是清淡的桑果酒,不知道酒味会不会淡一些。
祂已无心降温,开始苦恼如何向女子询问,她用了哪种熏香,又是在哪里买的。
那里也许是亡妻的家乡。
向独行女子问这种话要圆滑,否则很容易被当成登徒子。
祂将手探进钱袋里,抓住一把碎银。
有钱能使鬼推磨,女子不是鬼,也不用推磨,只要回答问题就行。
莫说是一把银子,只要能得到一点关于亡妻的消息,就算要散尽钱财,祂也在所不惜。
祂正准备起身,女子突然喊了店家过去。
女子道:“老板,此地到栖霞山还有多远?”
店家道:
“那可有一段路要走了,光是绕开宝药山都得五六天。”
女子沉吟片刻,问道:“若我翻过宝药山,能提前多少天?”
店家道:“嗯……三四天左右吧。若会点脚上功夫,可能两天就翻过去了。山上有个道观,那些小道士来去如风,会仙术估计一天也用不到。还是修仙好哇。”
女子苦笑道:“我既不会武功,也不会仙术。”
店家说道:“那姑娘还是别上山了。听说山上最近有山魈出没,虽然不成气候,但你不会武功碰上也是麻烦,还是绕路走吧,稳妥一些。”
女子欲言又止,似乎在纠结,看样子着急赶路。
就在这时,旁边插进一个声音。
“我会武功,正好也要去宝药山——”
店家只见银光一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接上了,摊开掌心一看,是一块碎银。
他正奇怪青年散什么财,就见他扬起手来,啪的一声,桌子散架了。
刚脱口一个“你”字,掌心就被银子硌了下,店家顿时噤声。
祂对上惊讶的目光,问道:“一起走吗?”
桑果酒和山泉水没喝完,统统进了水囊。
女子确实急着赶路,一刻也不想耽搁。
不然她也不会在冒险和一个陌生男子同行了,尤其那男子还会点拳脚功夫。
女子显然不信任祂,交换姓名后就没有交谈了,总是落后一点,至少隔了三四步。
先前没问出的话,同行后好像更难问出了。
祂只是想知道女子用了什么熏香,但怎么想都觉得会被误会。
祂打算先套套近乎。
“姑娘去栖霞山做什么?”
“有事。”
“急事?”
“嗯。”
“有多急?”
“和你有关?”
祂语塞。
以往都是别人对祂热脸贴冷屁股,真是风水轮流转。
祂撩开粘在脸颊上的发丝,突然想变回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