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之主就坐在最庞大的那艘飞舟上。
阿九支着下颌,闭目养神,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的疲惫不完全源于换血的反噬。
出发前,阿九处决了跟了他三年的死士,他们曾一同突袭过云岚宗的山门,有过命的交情。
他说自己不后悔效忠他,也不后悔给那女子下毒,自缢而亡。
小寡妇被毒杀,是死士的错吗?他们都不该死。
阿九想来想去,觉得错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厌倦了尊主之位。
做尊主既养不活海棠树,也养不活小寡妇,好没意思。
阿九渴望一场战争,一场必死的战争。他没有自杀的勇气,却觉得活着实在无趣。
他或许应该死在三年前,和林笑棠死在同一天。
钦天司会不定期占卜族运大事,观星推演,称为天启。他初愈时,恰好赶上钦天司天启。
根据天启,归墟之眼封印渐朽,若启封导引本源之力,非但能炼化蚀气,还可淬炼血脉,是魔族的生路。
阿九觉得他死在开辟生路的路上也不错,所以他来到了无间海。
突然间,只听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激动的汇报。
“尊主!找到归墟之眼了!”
第164章 无间海
立冬, 交涉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笑棠觉得大势向好。
然而比意见达成一致更先到来的,却是小魔头闯入无间海的消息。
归墟之眼的传说莫非是真的?!
“……为师即日前往无间海,你们就留在宗门里。”
林笑棠从杂念中回神,斩钉截铁:“不, 我想随行, 或许只有我才能做寂灭的说客。”
她清楚小魔头的脾气, 他拍板的事就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凌虚真人等人要是前往拦截,以小魔头对仙门的反感,绝对会二话不说开打。
他的修为高深莫测, 估计反噬也被压制了,打起架来毫无限制,身边又带着军队, 硬碰硬一定损失惨重。
林笑棠说不准小魔头对她是何心理,但他对她的宽容, 已远胜她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魔头。要是她出面, 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凌虚真人担忧道:“无间海十分凶险,连我都得做好完全的准备。别说你此时是个凡人,就算是从前,师父也不会让你去的。”
林笑棠反问道:“师父有把握避免和寂灭起冲突吗?”
凌虚真人语塞。
林笑棠坚定道:“我有把握,至于凶险——”
她看向一旁的祂, 说道:“师兄会护我周全!”
祂微微一笑。
三大宗各派出了长老和精英弟子, 联合一些修仙世家,做了开战的准备,约定在无间海入口集合。
陆应星猜到此行能见到戴初蒙, 却想不到林笑棠也来了。
他惊讶道:“林道友?你怎么来了!无间海太危险了,你现在是凡人,怎么能——”
话音未落, 只见一道人影闪现在林笑棠身后,将斗篷披到了她身上,银发如霜似雪。
祂平静道:“我会护师妹周全。”
陆应星哑口无言,无措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林笑棠为何要来,却问不出口了,只好当一个未解之谜埋在心底。
无间海没有完整的地图,众人只能追踪稀薄近无的魔气,慎之又慎地探索着,避开时时出没的暴风眼,慢慢深入。
不过没多久,他们就不需要魔气定位了,东南方向炸开了猛烈的能量波,海面掀起千丈巨浪。
飞舟群全速疾驰。
前方的光线越发稀薄,水从灰白过渡到铅灰,最后又变成了近黑的靛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味道,像埋在地底深处的古老矿脉被凿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透着腐朽与衰败。
林笑棠正要掩住口鼻,一道结界就落了下来,她看看祂,用尽目力远眺。
突然间,一根石柱映入眼帘。
那石柱高逾百丈,通体灰白,从海面拔起,明明灭灭地散发着金光。
它应该是被打算了一截,顶端隐约能看出凹凸不平,柱身也是倾斜的。
很快,第二根,第三根……
巨柱依次浮现出来。
林笑棠忽然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柱子不多不少,恰好有九根,四根倒了,两根歪斜,只剩三根立着。
柱子……
预言中的画面也有柱子!
祂也在极目远眺,眼神迷离,不像在看柱子,却像透过柱子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对琥珀般的眸子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金光消散,祂眼睛也有了焦点,落在林笑棠脸上。
做决定时目光会变沉,这时的目光却比那时要轻很多,就好像尘埃落定,毫无悬念的释然一样。
不,说释然似乎也不太准确,释然是不会难过的,但难过又不会那么轻……
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又浓烈,又淡薄。
祂自己也不知道。
仙门的飞舟尚未靠近,就引起了魔族的警觉,留守在外圈的将领提刀便战,两边的舟群即刻开始混战。
这间不容发的当儿,哪一边都不甘落下风,打得不可开交,法术对轰,天花乱坠,哪儿能看见议和的影儿?
搭载着后援的飞舟在最外边,已开启了防护结界,暂时没被波及。
林笑棠在甲板上观战,看得干着急。
她跟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求一丝议和的可能,可当下两边都不遑多让,打下去只能彻底撕破脸。
魔族参战的飞舟越来越多,仙门上阵的长老也越来越多,战火愈发激烈。
小魔头没有露面,但海浪狂澜不歇。
林笑棠思索片刻,看向祂,祂正好也在看着她。
她问道:“师兄,你有把握杀进内圈吗?”
祂沉默了一会儿,移开目光,说道:“有。”
林笑棠摸出小魔头送的一支珠钗,上面有一朵宝石做的海棠花。这原是逃跑的备用金。
她将珠钗递了过去,说道:“你拿着这支珠钗去找小魔头,就说我还活着。”
祂接过珠钗,看看她手腕上的手镯。
指尖漫不经心地捏住珠钗转动,似在共情弃如敝屣的命运。
轰炸声好像变近了一些。
祂一把抓住林笑棠,带她闪现到船舱里,打下禁制,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了。
“师兄,等一等!”
林笑棠抓着祂的胳膊,作势要取手上的保命法宝。
凌虚真人担心她的安全,给了她一身的法宝。他不知道她手上的那只手镯可抵数命。
她将一个又一个的法宝套在祂身上,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师兄务必以自身安危为先,要量力而行,不要逞强。如果拦路的魔族太多,你就赶紧跑路回来,犯不着以身涉险……”
祂静静听着,感受着她手上的力道,眼底的阴暗化开了一点。
林笑棠说了一轮,还在摘法宝,问道:“听到没?”
祂握住她的手,扯到嘴边亲了亲,回道:“听到有。”
……
不远处战火连天,阿九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手提长剑,布阵毁柱。
巨柱外有结界,战火烧不到他身上。
金光在断裂处明灭,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阿九立于立于阵眼,长剑刺入第五根柱子的缝隙,磅礴魔气从剑尖涌出,顺着裂缝向下蔓延。
柱身震颤,碎石簌簌滚落,砸进海面,溅起数丈水花。
就在这时,有一条影子跟着水花窜出,剑光直取阿九后心,速度之快,唯见残影。
阿九眼睛一转,旋身化雾,瞬移到另两根柱子之间。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头银发在半空翻卷,一人踏浪而立,手中银剑低垂,剑尖滴着海水。
阿九脸上肌肉一紧,脸色微变,说道:“是你!”
林笑棠死后,他再没见过这个怪物,只听说云岚宗首席疯魔,换了新的首席。
他本以为这怪物或许原形毕露,被秘密处决了,不料它成了这副模样,身上居然还穿着云岚宗的衣服。
它凭什么还活着!
祂没有接话,剑锋一转,已欺至阿九身前。
阿九聚气凝神,只得迎上。
祂在海下潜行时,和凌虚真人通过信,那些在外护法的魔将均被牵制,不能抽身驰援。
九柱阵于是变成了单挑战场。
两道身影在残柱间交错。
凤鸣剑走轻灵,一剑快似一剑,剑势如潮,势不可挡。
阿九硬接了一剑,凛冽的剑光闪过,他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不禁头皮发麻。
这双眼睛是他数年的噩梦。
阿九咬紧牙关,掌心凝出一团黑雾,猛地向前一推。
魔气炸开,两道身影再次分开。
祂在空中翻了个身,脚尖点在石柱上,借力再进,圈出一轮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