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心与戴允昭四目相对。两人在雅间吃饭,菜上齐后他就把帷帽摘了下来,在她面前露出了被打肿的半张脸。其实巴掌印不下饭,她骗他的,看到时只觉得心疼。她放轻声音问道:“你对那个花楼女子是真心的?”
戴允昭愣怔。他爱晚娘,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时不时感到的胀痛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愿意为了晚娘忤逆父母,背负污名。
可面对沈文心,“真心”二字突然黏在牙上,糊住了整张嘴。他全心全意爱着晚娘,在爹娘面前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为何不敢对朋友承认?朋友,沈文心只是朋友吗?那他那天为何要生气?
理着思绪,不觉头疼欲裂。
戴允昭以手扶额,感觉脑袋疼得要炸了,脸顿时失去血色。呼之欲出的回答被疼痛无情地搅碎,他无暇思考自己的心意。
沈文心去到他身边,焦急道:“阿昭,你怎么了?”
戴允昭弓着腰,手肘撑在桌沿,几乎要伏到桌子上。她俯下身,正要问戴允昭要不要去看郎中,他却忽然坐直了身子,面色如常,仿佛方才是她的臆想一般。他侧目看她,两眼暗淡无光,露出的笑容莫名有些瘆人,嘴角像被线扯起来似的:“无碍,我先回去了,沈姑娘慢用。”
沈文心觉得他在逞强,说道:“我送你回去。”
戴允昭自顾自地戴上帷帽,动作很急,一边整理一边起身,冷漠道:“不必,沈姑娘要的解释我已经给了,今后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祝你早觅良缘。”
这话说得何等绝情。沈文心感觉自己被人打了一闷棍,脑子嗡的一下,问道:“你要和我绝交?”
“是,绝交。”
戴允昭感觉头又疼起来了,某个声音在远处召唤着他,靠近才能远离痛苦。他飞快逃离雅间,到门口时头疼有所缓解,可离开沈文心的情形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甚至记不得来鸿祥楼的缘由,茫然地吹着晚风,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一部分记忆永远留在了梦乡里。
谁会入他的梦呢?
“戴郎。”
戴允昭回神,只见泼墨般的夜色现出一袅娜身影。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桃花眼一弯,纵使无情,也似是多情泛滥:“晚娘。”
侯府的家宴刚刚开始。
正厅的朱漆大门罕见地全部敞开,檐下三十六盏鎏金宫灯尽数点亮,照得台阶如铺了一层琥珀。
澄心堂正中摆着一张可供二十人同坐的紫檀圆桌。戴明远端坐主位,抬手示意,立即有仆从鱼贯而入,送来一道道珍馐。
戴初蒙一看上菜的架势,无奈道:“爹,不是说好了简单吃个饭吗?”
戴明远睁眼说瞎话:“这不都是家常菜吗?平时也吃这些,就是装盘装得好看。”
小令仪听不出反话,闻言仔细看了看桌上的菜,实诚道:“我们平时不吃这些菜呀。”
元枕雪替儿子整理衣领,笑道:“傻孩子,你头一次带朋友来家里,难道要让人家以为我们侯府连盘像样的菜都端不出来?”
戴初蒙从娘亲手里扯出衣领,难为情道:“娘,我自己来。”他看了看其他人,见他们没注意这边,庆幸之余觉出隆重招待的一点好处。仙门中见不到桌上的菜肴,几人不免感到新奇,目不暇接,只有云清漓冷着一张脸,维持着一贯的淡漠。仿佛此时就算山崩地裂,也得不到他的一瞥。
他没想到不在意是可以演出来的。
祂实际上比谁都感兴趣,上一道瞄一眼,眼动脸不动,努力绷着没见过世面的好奇。
林笑棠觉得好笑,觑着眼看,在祂身上见到了自家边牧的影子——那鸡贼的小眼神如出一辙。
云岚宗众人起初担心坏了侯府规矩,一个个僵成了木头人,说话十万分小心,生怕失了宗门弟子的风范,后来发现戴明远为人随和,慢慢松弛下来。
戴家最感兴趣的自然是戴初蒙在宗门的生活。大家心知肚明,有意把话题往那上面引,说着说着就到了双溪村。
程源说道:“是啊,戴师兄在双溪村可是经历了一番波折。那次去坟地探查不慎坠崖,还——”
戴初蒙甩了一个眼刀过去。他向来报喜不报忧,断手那事还没跟家里说过。
程源噤声,但“坠崖”二字足以令元枕雪提心吊胆,担忧地端详儿子,急切追问道:“还怎么了?是不是摔哪儿了?”
“还把我拉下去了。”
戴初蒙循声望去。林笑棠此前都在闷头吃饭,和师兄统一战线,他还以为饭局结束前听不见她的声音。
林笑棠接着道:“幸好悬崖下有个凸出来的小平台,我们摔在上面,没受什么伤。”
她的左手被桌子遮掩,放在紧实的大腿上,捏了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祂盯着戴初蒙,眼神充满挑衅的意味,将手覆在师妹的手上,惩戒一般地捏了下手腕,随后将五指插入指缝中。肌肤感受到指骨的形状,紧紧地、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在切实的触感中找到了优越感。
那点优越感掐灭了恼火的苗头。某个瞬间,祂想起了落在脸颊的柔软——那是戴初蒙得不到的证明。
祂好想向戴初蒙展示师妹的证明。
它长眼睛不就是为了看师妹是怎么选祂的吗?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43。】
林笑棠保持微笑,微微弯曲手掌,夹住祂的手指,心想,真好哄。
因为在戴家待得不自在,祂在家宴上吃的很少,还没平时的一半多。
林笑棠猜到坏狗没吃饱,在卧房里整理完线索,敲开了祂的门,望着那双被月光照亮的眼,问道:“师兄吃糯米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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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兄妹下章开小灶约会喽。
无榜,后面还有两更。
第41章 帷帽
夏日的天不是纯粹的黑, 最后一抹霞光洇入夜色,长街灯笼连成一条光龙,暖光晕染了半壁夜空。
市井的喧嚣浮在晚风里,被灯火烘得酥软, 飘散在街头巷尾。
陈记糕团在打烊前接待了一对璧人。
少女双鬟窈窕, 笑靥玲珑, 发间不簪珠钗,而熠熠有流萤色;青年雪魄玉魂,风姿绰约, 通身不缀佩玉,而泠泠有金石声。
两人同行,如寒梅映春桃, 仿若天造地设的一对。
摊主见两人似在犹豫,笑脸相迎, 招呼道:“小两口头回来吧?咱家的招牌是鸳鸯糖糕——红豆馅儿甜而不腻, 绿豆馅儿清爽解暑,合在一块吃乃是绝配!来尝一尝?”
祂接过试吃的竹签,戳了一块糖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思索“小两口”的含义。
口, 嘴。这是什么称呼?两个人类叫两口, 那一个人类叫一口?一口师妹……
舌头被红豆的甜裹住,祂看看同在咀嚼的师妹,咽下软糯的糖糕。
师妹看起来很好吃。
漂亮的眼睛看了过来, 只需一个眼神,祂就知道自己要弯下腰,倾听师妹的悄悄话。
嗅觉被香甜的气息侵占, 像被师妹标记了一样。每个字带着笑意,变得毛茸茸的,蹭得耳朵发痒:“师兄,摊主居然误会我和你是夫妻。”
夫妻,成亲,两口子。
祂恍然大悟,忽而一愣,从师妹的笑意中感到某种征兆,追问道:“师妹为何要笑?”
林笑棠指了下招牌上的某行小字,说道:“喏,上面写了‘鸳鸯同食,糕甜价半’,这样能省一半的钱。”
眼底的光暗了些许,祂感觉师妹像原星球上的一种坚壳类生物,咬不动,嚼不烂,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只好叹口气,轻声道:“如果成亲,就不是误会了。”
“两位觉得如何?这边还有其他口味,喜欢的话可以挨个品尝一下。”
“好,蜜枣馅是哪个?”
摊主的声音盖过了祂的呢喃 ,师妹没听见,香甜的气息顿时消散开来。
祂感觉心口被爪子挠了下,微微发颤,麻麻的涩。
师妹,聪明的师妹,怎么就是不知道祂心中所想呢?把祂一点点掏空,又不给祂爱意填充,用人类的说法就是——
始乱终弃。
好过分。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45。】
可祂又不能强迫师妹做什么,见它手一招,立即摇着尾巴凑了上去。
狗不能向主人索取,只能俯低身段乞讨。
【宿主怎么糊弄过去了?】
【坏狗本来就恨嫁,如果我这边松口,那岂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提亲了?好感度还不过半,打成亲牌太早了。】
【那宿主为何又主动解释“小两口”的意思?】
【我想看坏狗抓心挠肺的样子。】
祂付完半价,托着买好的鸳鸯糖糕,自己没吃,先送到了师妹面前。
林笑棠叉了一块咬下,笑容中透着游刃有余的神气。她就喜欢遛狗玩,得不到的总在眼前晃,最后肯定会想到发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