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棠匆匆翻完孙士诚的草稿,放回大木箱里,转头看到祂杵在尸体边上,不知在看什么,全神贯注。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发现影子蒙在心口上。
雨天打开了嗅觉,祂捕捉到另一股气息,说道:“师妹,它身上有妖气。”
正午雨势渐大,屋檐上淌下水线,在阶下积成浅浅的水湾。
五具尸体陈列在台上,白布各贴着一道符,以延缓腐败速度。
戴初蒙那边遇到的是悲——绣娘丈夫因病离世,将独子拉扯到五岁,孩子意外坠河身亡,她终日以泪洗面,哀痛而绝。
就剩喜和忧了。
戴初蒙看着昨日才整理出来的名单,眉头紧锁,心似悬石。一夜之间,七情血受害者人数过半,魔族一直在关注他们。凶手自如出入月娘庙而不被他们察觉,到底是何方神圣?
“戴师兄。”
一线清冽淌过耳畔,愁思暂且被拨开了。
戴初蒙自动略过某张讨厌的脸,直直看向林笑棠,温和道:“你说。”
林笑棠回道:“宗主说过,心头血一般用于布置重塑伤残肢体的阵法。我在想魔族会不会和绯罗骨勾结起来了呢?他们可能用某种秘术复活了它,因为沾染魔气,绯罗骨妖气寡淡,所以伤口只有魔气。”
“但它并未完全复活,存在某个缺陷,需要进一步稳固**。不然说不通魔族为何模仿绯罗骨犯案。若是为了掩饰,那他们为何不设法消除伤口上的魔气?”
“昨日他们潜入月娘庙,留下威胁信,但魔气却丝毫不露。明明有这个能力做到,他们偏偏要留下痕迹。可如果反过来就说得通了。作案手法像,是因为杀人的就是绯罗骨。”
坏狗说的是实话,但妖气过于稀薄,检测不出,口说无凭。
林笑棠思考许久才想出这么一套说辞。结合任务内容,她感觉绯罗骨复活八九不离十了,至于它有没有和魔族勾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戴初蒙沉思。复活法术前所未闻,玄霄真人和无极宗宗主都不曾设想过,但修真界何其广阔,魔族说不定就有。如果真是绯罗骨,那大哥的事会不会与之有关?
祂是全场最不关心案件发展的一个,凝视认真的小脸,喜爱在平静中掀腾翻滚。
妖气的存在无法证实,师妹有一万个怀疑祂的理由,可最终只是问了句“真的有妖气吗”,得到肯定就选择了相信。
今天也是好喜欢师妹的一天。
比昨天喜欢,比前天喜欢,明天还会更喜欢!
凶手开始行动,保护名单上的幸存者迫在眉睫,无极宗紧急布防,却发现其中一人不再需要保护。
那人死于自缢,而非他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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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黑泥哥每天从棠妹身上找到八百个萌点。
第46章 巧遇
从义庄到那家茶铺不到一刻钟, 回侯府正好经过。
茶铺比旁边的面馆还要小一些,店门敞着迎客,因为下雨,没客人光顾。柜台旁只有无极宗的人。
戴初蒙撩开车帘, 跳下马车, 要接后面的人, 手都举起来了,一抬眼,却是死对头的冷脸。林笑棠不知何时排到最后了, 起身时还跟在他身后的。他转身就走,觉得多看一眼都是晦气。
祂白了戴初蒙一眼,下了马车, 转身就变了坨泥,微笑着擎起双手。戴初蒙只举一只手, 祂有多少举多少。
林笑棠对上热切的眼神, 无奈地搭上一只手,轻松落地。她没那么矮,去书斋的时候都是自己下的车,还向坏狗搭了把手。祂在戴初蒙面前又换了一副嘴脸。
一见面,又是老熟人, 三言两语地说明了身世。
死者是茶铺老板, 因虫害导致茶叶绝收,借了高利贷。屋漏偏逢连夜雨,孩子生了重病, 需昂贵药材续命。茶铺资金周转困难,他还不上钱,收到债主的威胁信, 信中说不还钱就杀孩子,绝望之下决定自杀换全家生路。钱庄有意外身故可抵债的规则。
茶商死前无任何异常,还留了遗书,无极宗因此觉得茶商的自尽只是巧合。可他死的时间有点微妙,就在他们来望舒城的前一天,只比阿全晚几天。
林笑棠浏览那沓遗书,最后一张纸上列了遗产,包括现有和未兑现的。她翻转遗书,指着最后一行问道:“这上面提到的供货契约,能给我看一眼吗?”
女子看看遗书,向一旁的管事投去目光。她一向不过问生意。
管事掏出账本,账本夹了许多票据,他翻了片刻,抽出一张来,呈到林笑棠跟前:“仙子请看。”
戴初蒙飞快扫过,眉头微蹙,问道:“你真相信你丈夫会自杀?”
女子微微一怔,眼眶又红了,悲伤道:“我不相信又能怎样?他人已经没了……”
林笑棠说道:“他临走那天,邻镇正好有老主顾愿高价收陈茶,隔日就要去谈单子。上面说如果能拿下这一单,就能带孩子去州府找名医,债也能多少还上一点。他既然这么在乎这一单,为何不多活一日?”
女子如遭雷击,彻底呆住了。
林笑棠问道:“你没见过这份契约?”
女子茫然道:“我只看了遗书……”
林笑棠问无极宗:“七情血的事说了吗?”
两人摇头。透露妖魔横行容易引起恐慌,他们只会对相关人士说明。
“我来说吧。”
林笑棠和女子四目相对。
雨,忽然下大了。
一颗豆大的雨珠坠下,在崭新的墓碑上曳过一道水痕。
祂维持着掐诀手势,避水结界撑起一方干燥的天地。
戴初蒙拨开衣领,见到了最不愿看到的伤口,说道:“他不是自杀的。”
女子摇摇欲坠,林笑棠伸手扶住她,听着悲痛的哭声,心里也不好受。只剩最后一情了……
乌云倾轧,大雨滂沱。
戴允昭仍在禁足期内,体会不到弟弟的惊心动魄,悠然抚琴和雨声。
巴掌印消下去,那张脸只余俊雅,面皮平静地绷着,如置忘我之境。可那琴声却纷纷杂杂,雨下得急,指尖也随着急挑快捻。
一串促音自手下掠过,戴允昭突然听到稚嫩的声音,如梦初醒,按住了琴弦。
“大哥,想我没!”
戴令仪一边喊着,一边风风火火地跑过月门,扑进戴允昭怀里。
元枕雪紧随其后。女儿嚷嚷着想大哥,吵着要见他,她担心儿子说浑话,就跟了过来。
戴允昭向母亲问过好,抱着妹妹起身,笑吟吟地回道:“想。”
戴令仪像鱼儿似的打了个滚,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孩子家家口无遮拦,一张嘴就直击要害:“大哥犯什么错了?为什么不能出房间?”
戴允昭嘴角一僵,知道妹妹现在正在启蒙学字,便道:“大哥功课没做好,惹爹爹不高兴了,被罚在屋里写字。”
“是不是要写很多字啊?”
“是呀,写不完不能出去。”
“那我帮你写一点吧,正好旺旺也在,我和他分一分,争取早日把你放出去。”
“不用,我很快就写完了。”
“能在月娘祭之前写完吗?爹娘没空出去,我想和大哥二哥一起玩,再叫上阿鸾姐,还有二哥的同门。娘亲说他们第一次来望舒城,我们要尽地主之谊,让他们吃好、喝好、玩好。”
戴令仪掰着手指,摇头晃脑,模仿大人的口吻,像小大人似的。说完,见大哥没回应,举头一看,在愣神呢。她举手挥了挥,有点不爽,问道:“大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戴允昭的回应慢了半拍:“在听呢。”
“所以能不能写完呀?”
“应该可以吧。”
“那等旺旺回来我和他说一声。哎,他好忙呀,一天到晚不着家。”
“旺旺又出去了?”
“嗯。”
“旺旺有空去月娘祭吗?”
“不知道,等他回来问一问。但大哥肯定有空,对吧?”
戴允昭含糊地应了声。父亲没约定禁足日期,他也不知自己几时才能恢复自由身。
“阿鸾姐是不是也很忙?怎么最近也不来找你了?”
戴允昭噎了下。她还在因为相亲宴的事生气,都不愿意见他一面。怨念不自觉冒了出来,藏都藏不住:“嗯,她比你二哥还忙。”
“唉,怎么大家都这么忙呀?”
“小孩子不要叹气。”
“知道啦。”
探望完大哥,戴令仪回到自己的院落,口述内容,让丫鬟写了封信,寄给沈文心。她听说两人闹别扭了,机智地避开了大哥,以自己的名义约她去月娘祭。两家走得近,就算绕开戴允昭,她和沈文心也是很好的关系。
她折起信纸,塞进信封里,心想,大哥也很想阿鸾姐呢,怎么不给她写信呢?真不坦率。
戴令仪哪里知道自家大哥曾经一天一封信,不过全是已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