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_雾聆【完结】(97)

  祂是最特别的,同样来自异世,互为第一眼见到的生物,又被她一点点驯服,变得越来越像人类。祂很久没表露过去宝药山隐居的意思了,仿佛忘了最初的目标,不热衷做任务,可被派遣也会闷声完成,首席当得像模像样。

  林笑棠曾问过系统,如果她死了,祂会不会离开云岚宗?她实在想不出来除自己外,能让祂甘心留下的理由。

  系统只回答了会,没说明那个理由。它说只要世界线按正确的方向走,总会延伸出对应的逻辑。

  正确。

  这个评价是对这个世界而言,可是对祂呢?

  祂只是喜欢她而已,可这份纯粹的喜欢却要付出伤心的代价。

  林笑棠时常觉得,所谓攻略,不走心就像设陷阱,用假意捕获真心。那其实是很残忍的。可是走心了也很残忍,会舍不得,会摇摆,会难过。

  最好的莫过于不承认走心,骗过自己,就不算假意,也不会那么不舒服。

  神游天外,不经意转过身,看到祂擦桌子,真不怕冷,袖子卷到肘弯,小臂露在外面,纵横着肌肉纹理。

  林笑棠默默欣赏片刻,继续专心打扫,浑然不知祂嘴角翘得有多高。

  打扫了大半天,凌虚真人才“鬼混”回来,一手抱着大白鹅,一手拎着炸鱼饼。小老头见房屋焕然一新,有些不好意思,说门口雪厚,脚步一拐,又拿着大笤帚出去扫雪去了。

  林笑棠洗个手被冰得连打冷战。擦干水后,趁祂驱赶叨零食的大白,向后脖颈伸出了魔爪。

  祂猝不及防,打了个激灵,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影子边缘骤然成了锯齿状,还颤巍巍地抖了几下。

  林笑棠咯咯笑,手还没拿开,就被捉住了。

  祂皱眉:“怎么这么冷?”

  “水凉。”

  祂把另一只手也牵起来了,低头哈气,夹在自己的双手间揉搓,感觉手指像小冰柱,摩挲了一会儿,执起一只手,用嘴唇碰了下指尖,慢慢呼出一口气,问道:“这样会舒服些吗?”

  林笑棠感觉那口气吹得心脏痒痒的,一下就不冷了,甚至有点热:“嗯。”

  祂的手泡了许久的冰水,因为皮肤白,关节微微泛红,可掌心却是烫的,有粗粝的厚茧,鲜明得像一个烙印。

  她想,交换的体温会永远留在体内,此后的每个冬天都会复苏。

  第82章 年前小日常

  三十块灵石的赌局刚开始就结束了。

  祂自掏腰包, 上交三十块灵石,将聚阳符贴到陶翁上。这种符可令水恒温,烧一锅热水倒进翁里,随用随倒。

  凌虚真人倍感欣慰, 觉着大徒弟愈发有人情味了, 美滋滋收下灵石, 和小徒弟瓜分了。

  屋子洒扫完,师徒仨蒸热了从镇子上买来的熟食,饱餐一顿, 清点短缺的物件,打算隔日外出采购。

  午后,雪下得紧了, 这间乡间小屋展露出上年纪的一面,门窗缝隙里传出“呜噜呜噜”的露风声, 像是有顽皮的孩子在不停吹

  口哨。即使燃着几个炭盆, 屋内也只是恰好不刺骨的温度。

  凌虚真人还记得怎么对付漏风的房子,熬了一大碗浆糊,向邻居买来了一些桑皮纸,教两个徒弟糊窗,说得头头是道, 倒真像个接地气的庄稼汉。他分发完补门窗的用具, 就打发徒弟们自力更生了。人生嘛,贵在体验。

  三人各自有房间。凌虚真人住进正屋东侧的单间,师兄妹皆居于西侧, 两屋之间有走廊相连。

  浆糊尚冒着温温热气,祂端着碗,抓着桑皮纸和布条, 很自然地略过自己的屋子,尾随师妹进了耳房。

  糊窗先要找到缝隙。

  林笑棠走到窗边,伸出指尖,抚过每一条窗缝。

  祂故意和师妹往一块凑,仗着自己个子高,检查窗棂顶端,然而手指动着动着,就和低处的另一根手指碰见了。

  林笑棠乜了祂一眼,问道:“师兄不是说检查高处吗?”

  祂点头,打量一番,装傻道:“师妹是不是长个子了?”

  林笑棠微笑,轻轻打了下祂的手背。

  找完漏风的源头,师兄妹分工合作,默契地忙开了。

  堵完一处,祂已经上手了,又拿了一张桑皮纸,用指尖蘸取浆糊,均匀地抹在纸条边缘,然后把纸条贴在缝隙上,用指腹一点点碾过,确保每一寸都紧密贴合,不会有寒风吹进师妹的梦乡。

  林笑棠在一旁打下手,递着纸条和布条,凝视专注的侧脸,感觉坏狗好像不是在补窗,而是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那种,四面漏风的小屋一下成了高耸入云的危楼。

  祂垂眸时,长长的睫毛会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有种香火气。

  可手上仅仅是在压实涂满浆糊的桑皮纸。

  鬼使神差地,林笑棠问了句:“师兄,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眼皮掀起,祂看过来。

  雪这时变小了,四隅清寂,能听到呼吸声。

  只见一团白气呵出,浅褐色的眸子漾着温情,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和师妹一起过普通的生活。”

  祂想和师妹靠一起过普通的日子,最大的烦恼只有一日三餐,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平淡到进不了任何一个说书人的嘴里。这样的生活说起来无聊,过起来却一定有趣。

  因为相爱。

  祂可以做一辈子的云清漓。

  呵出的白气中断了片刻,林笑棠说道:“师兄,你低下头。”

  祂不明所以地俯下身,瞧见靴面折起,很快,嘴角覆上一点柔软。

  师妹踮起脚,亲了祂一口,很温柔,也很迅速,像黑夜中的闪电那样短促,又像是影子的梦。

  太快了,不禁怀疑是否发生过。

  祂感到诧异,碰了下嘴角,感受不到唇瓣的温度,而师妹已经在折桑皮纸了,安静地蹲在那里,好像方才并未起身过。

  “师兄,给。”

  洁白的手递来布条,师妹抬着头,面色如常。

  祂愣怔地接过布条,感觉那个吻像发呆时的幻想,找不到一点存在的痕迹。

  翌日,晴,天蒙蒙亮,东方一线鱼肚白。

  祂醒得早,烧了一锅热水,换掉陶翁里的温水,用那些水洗了漱。

  院子里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光秃秃的枣树上蹲了只麻雀,生着刺的枝柯覆着薄雪,没那么凌厉了,把明净的天割裂开。

  踩新雪是细密的沙沙声。祂仰头看那棵枣树,上面有个空鸟巢,筑得很规整,看起来暖烘烘的,或许是哪一对鸟的小家,它们没麻雀那么小,趴在里边要紧紧挨在一起,每天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彼此。

  想的是鸟,想的却也不是鸟。

  祂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转过身,看到棉被下露出一双鹿皮小靴。

  一只小手正捯饬着堆叠的地方,没多久,白净的小脸从绿棉被旁探出,像清水芙蓉。

  “师、兄长早。”

  “小棠儿早。”

  林笑棠嫌打理头发麻烦,只将发髻半拆,编作两股发辫。

  祂觉得新鲜,死眼盯着看,直盯到人到跟前。

  林笑棠仰头看了看,扭头问祂:“兄长方才在看什么呢?”

  祂指了下,回道:“鸟巢。”

  林笑棠瞧不出鸟巢有什么特别,心想坏狗眼中的世界和常人不同。她睡得神清气爽,想去山上看雪景,正好有个早起的伴,洗漱完就拉着狗出门了。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绵密的雪铺在地上,犹如羊绒毯,因着一点光,显得很柔软,没那么冰冷了。

  山虽然不高,俨然一个小土丘,雾却是乳白色,缓缓流淌着,不过不遮眼,松树的挺拔十分清晰。

  林笑棠牵着厚实的手,慢慢向山头走去,每一步都留一个扎实的脚印。祂的手很大,握着能盖住每一寸肌肤,于是风雪无从下手。

  山头,烟锁雾遮,曙光迷蒙。

  远眺了一会儿,林笑棠突然觉得这世间好像只剩她和祂了,仰躺在干净的雪地上。

  祂想去拉师妹,反而也被带倒下了,知道是自愿躺下的,无奈道:“地上凉。”

  林笑棠打开手脚划拉了一下雪,说道:“不凉。”

  祂叫不动师妹,只好随它一起躺下了。

  灰蓝色的天在头顶张开,本体听到了平稳的心跳声,是师妹的。

  祂揉捏着纤细的手指,一边想着回去煮姜汤,一边感觉内心充盈着幸福的满足。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何尝不是一种同床共枕?而这一刻被这座山记下来了。

  就算离去,祂和师妹的身形也会印在雪上。来年春回天暖,印刻着他们的雪会化作水,渗入地下,滋养新生的草苗。成熟后,这片草又会结出种子,静候着下一个寒冬的到来。

  周而复始,在时间之外,跳出遗忘的湍流。

  胸腔起伏,祂情不自禁地笑了声,就如树枝被雪压断那般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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