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噢。”林月娘只顾着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被叫才反应过来。
赶紧飞速回答:“不要蒜,不要葱。香菜要的。”
夏娘子就捻了一把嫩绿香菜撒到她碗里,放入托盘,看她身后有个丫鬟模样的,就自然而然交给了丫鬟。
林月娘开始品尝这碗粉丝汤。鸭血居然是卤制过的,能尝到很明显的浓厚卤香。
而且鸭血的火候控制得很恰到,不至于煮得太老,也不至于还夹带浅色血色,让人总疑心吃了生血。但这家处理得当,丝毫没有腥味。
而且搭配粉丝汤的烧饼更是一绝,先是外表看着金黄酥脆,吃进嘴里能明显感觉到它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非常柔软,带着醇厚的鸭油香气,让人唇齿生津。
她吃完这碗粉丝汤之后,顿时觉得全身热乎乎的,心里也开始想事情。
她上午去郊野祭拜了母亲一回,心里的愤懑本就消散了大半,此时吃饱喝足,脑子开始清醒下来,慢慢梳理来龙去脉:
爹爹虽然性子急,但所说非虚:
她是独女,成长过程中也见过听过有独女被宗族霸占家产,匆匆叫她送到庵堂“为父母祈福”,或被宗族长辈之名嫁个不要嫁妆的外地客商或索性不明不白死了。
要知道女户除非是朝廷宫廷女户、朝天女户,否则须得是无子、丧夫的寡妇才能立女户,自己就算要支应门厅也得嫁过去等丈夫死了才成,而父亲的担忧不无道理,发心是担忧自己在他故去后被宗族抢夺财产。
而且她之前的确与刘三郎心意相投,是自己亲自点了头的亲事。
自己想一出是一出,也难怪爹爹生气。
想到这里林月娘又点了单:“再要一份鸭血粉丝汤,再单买五个烧饼,打包外带。”
那厨娘“哎”了一声应下,熟练拿出一个大碗,装上鸭血粉丝汤,又在外面盖了个浅盘,放进食盒:“娘子要送货到门,还是自己带走?”
林月娘体恤她家都是妇孺,送货不易,便道:“我们自己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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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这两日娘和风姐儿肠胃总不好, 神机营管饭,平日里娘和风姐儿都在那里用膳,但是这几天膳堂的饭一吃就不舒服, 夏晴就决定中午煮了饭亲自送过去。
京城有个好处就是往来皆有牛车拉客, 给了铜钱就能将你拉到巷口。夏晴摆摊的正阳门离着神机营也不远,估摸着没多久就能来回。
她煮了臛臛肉,要说古代的起名非常严格,约定了“有菜曰羹, 无菜曰臛”,那这臛臛肉就坚决不能放一点菜。
其实有点像现代的肉粥, 如今她手里赚了点钱, 便买了羊里脊和一点元宝肉。
夏姥姥咋舌:“好贵的肉!”
“羊肉温补, 加了山药泥对脾胃好,花一点钱食疗, 总比今后花钱买药强吧?”夏晴说服姥姥。
“倒也有些道理。”夏姥姥见说不过夏晴,只好摇头退让, “也罢,你娘她们辛苦,我少吃些就是。”
“您也不能少吃。”夏晴亲密勾着她的胳膊,“我赚钱就是为了让家人好吃好喝, 您也吃肉,我们全家都吃肉!”
“好好好!你这孩子!”夏姥姥嗔怪一声,笑着摸摸孙女头顶,一边自豪, “我可真是有福气,能跟你们这些好孩子做家人。”,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要将这件事列入下回跟邻居们吹牛的素材。
羊肉切丝焯水后放入粥米中小火慢熬, 再加点山药泥,眼见着臛臛肉被熬得糊烂后这才出锅。
肉汤里放了豆蔻、当归的粉末,因此汤底里喝着有一股独特的香气,像是在吃药膳。
夏姥姥见她去送饭,欲言又止了好几回,似是有话要说。
倒是夏晴一笑,主动跟姥姥开口:“姥姥是不是担心我送饭遇见旁人?”
“正是呢。”夏姥姥紧绷着的肩膀猛地一松,捂着胸口长长出了口气,“我就怕你万一遇到……那人,说不清楚。”
“这有什么?”夏晴想得洒脱,“退亲时就说清楚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难道我以后走路上都要提心吊胆怕遇见他
不成?再说了,心虚理亏怕见面的人应当是她吧。”
“那就好,那就好。”夏姥姥连着说了两声,很是高兴。
鸭血粉丝汤煮起来简单,鸭杂卤好了,葱末香菜也是切好了,食客来了只要将粉丝入锅开煮,其余食材放入碗里就好。夏晴便放心交给姥姥,自己将臛臛肉放进食盒,往神机营里去。
神机营门口戒备森严,好在夏晴刚到门口那守门的大哥就认出了她:“这不是夏婆婆的外孙么?”
“正是。这位大哥,我来给我娘和风姐儿送午膳。”夏晴赶紧应了声,一边暗暗好笑,姥姥明明不在神机营工作,怎么混得比娘和姐姐更脸熟?
走了几步才不远就碰见一位小姐和一位丫鬟,小姐戴帷帽避尘,丫鬟手提食盒。
眼看到了道路窄处,夏晴就退后一步,由着她们先过去。
谁知那小姐冲她惊喜笑了笑。
见夏晴努力回想的懵懂样,她身边丫鬟就笑道:“夏厨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我家小姐这两天都去你食铺买粉丝汤喝,就是我们食盒里的,都是你家店铺里的。”
原来是食客,夏晴赶紧堆笑:“原来是您!我这要赔个不是,心里只顾着寻人,怕迷了路,又觉得此地全是军爷,不敢多看多听,倒怠慢了您。”,说罢行了礼。
那人正是林月娘。
“掌柜的见外了。”林月娘很喜欢粉丝汤,连带着对夏晴也好意满满,“夏掌柜是来送吃食?”
看夏晴点点头,便好奇去看她手里的食盒:“粉丝汤?”
夏晴摇摇头,将食盒揭开给她看:“是臛臛肉,家人想吃些软和的。”
食盒里头揭开盖碗,是一碗浓稠肉粥,日头下面还泛着油脂的油光,里头浅褐的羊肉碎末、雪白烂成泥的山药丁、晶莹的白米,统统都被长时间的炖煮变幻成软和的样子,散发着敦厚又勾人的香气。
“闻着就好香!”林月娘想下次寻夏掌柜定制一份臛臛肉,说不定也能让爹脾胃好一点。
两人寒暄几句别过,林月娘也走到一处官吏所居住的合院里:“爹!”
把司大人笑呵呵迎接女儿,嗔怪道:“唤旁人来送就好,家里那么多人。”
“那哪行?”林月娘一噘嘴,佯装生气,“爹爹许了我一件事,我也该让爹爹省心才是。”
上回她想通后回家跟爹爹和好,也说服了爹爹暂且放婚事一段日子,父女俩关系改善不少。
小丫鬟揭开食盒摆盘,林把司端起饭碗,满足闻着鸭血粉丝汤的香气:“当真是香气扑鼻,也是奇怪,明明是腌臜之物,但煮出来咸香四溢,吃进嘴里也是毫无腥味,当真是一绝。”
林月娘点点头:“那位掌柜的确离开,这种江湖小食,虽然登不上大雅之堂,可吃上两天就抓心挠肺想念。”
“那位掌柜手艺好,下回我们再找她做旁的,今日碰到她,她拎着一盒臛臛肉,看着更好吃。”
父女俩有说有笑。
林把司一看,食盒里除了粉丝汤,还有一份黄齑,就笑道:“三百瓮齑消未尽,不知更着几年还。”
“爹爹说哪里话,莫非要做陆放翁?”林月娘捂嘴轻笑。
父女对话这里却有个典故,有书生死里逃生,问水神还有多少福禄,水神答:“福禄不知,但三百瓮黄齑,还没吃完。”
陆游便做了上述诗句用典自嘲。
林把司豪爽一笑,末了却带有怀念之色:“当年我与你娘也是这般有说有笑,诗词唱和。”
他虽然是武将,但也经历过寒窗苦读,与妻子琴瑟和鸣诗词唱和引为知己。
“也因此我同意了你不愿仓促成婚的请求。”,再加上营里一些风言风语,让他心里迟疑。
林月娘咬唇,她的确刚开始与刘三郎一见钟情,可是相处了一段日子,就觉得刘三郎附风弄雅毫无真才实干,到底是小吏出身诗文不通,但偏偏自卑得要命。
她某日随口称赞一首诗写得好,当时刘三郎接不上话面露窘然,等事后她无意间看见刘三郎居然将那本诗书扔到地上用力狠踩,泄愤到那本书上。
林月娘不敢想象,若是婚后自己刺激到刘三郎,他把她当做那本书……
她打了个寒颤:“我都懂,愿意入赘的儿郎良莠不齐,爹也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尽量替我挑了个好的。”
那人舍身救爹爹,长相俊秀,家里爹娘都在神机营,算爹的半个同僚,已经算很好了。
“也罢,我们再看看,好饭不怕等。”林把司释然一笑,指着碗里的鸭血粉丝汤说道。
却说夏晴这边与林月娘道别,又走了几条道居然又被一个人叫住:“……晴娘?”
那人是刘三郎,他见夏晴虽然身着海棠色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包帕巾,但眼神明亮,腰背挺直,活像一株阳光下挺拔茁壮的树,哪里还有昔日半点颓废和唯唯诺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