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婆子喝了点屠苏酒,家里包了扁食,夏晴看着与现代饺子没什么区别,今年家里赚了钱,包的馅料儿也豪气,有虾仁鸡蛋馅儿、有猪肉白荪馅儿、还有韭菜鱼肉馅,样样都包得饱满,皮薄馅大。
除吃之外,大明还要吃百事大吉盒儿,吃驴头肉,唤作嚼鬼,家里门口立上桃符板迎春,还摆上烧得焦黑的将军炭来辟邪,风姐儿还自己点了些鞭炮,说是要祛除夕兽,整个过年都热热闹闹。
等大年初二的早上,游野就来夏家拜年。趁着人少,他将夏晴拉到灶房,小声跟她说:“我也要走。”
“你……?”
游野点头:“我已经得了消息,说是安远侯柳升领兵③,我们卫所本来不会去,我求了一位赏识我的大人,调拨到他麾下一同去出征。虽不知何时,但也快了。”
“那……你家里也愿意?”夏晴不知为何,手慢慢攥了起来。
“乱了套,这两天我也一直无法脱身。”,游野黯然。
他爹又哭又嚎,要去金陵祖坟告状,叫祖宗惩罚他这个不听话的不孝子。
就连一贯支持他的娘都不愿他走:“你要当火甲,是为保全家中基业免得被小人觊觎,这娘理解;随王大人巡视是志向高远;进卫所是高升一步,娘也支持;可唯独这行军打仗去边地,娘是万万不准。”
刀枪无眼,她就这一个儿子,若出了意外叫她如何活?
夏晴想了想:“若你真心想去,肯定有你的理由……”,年轻人热血无垠,估计劝不住。
游野心里一热,看向夏晴,他就知道晴娘肯定会理解她。
“不过当真要小心再小心,这战场上……”夏晴不想说不吉利的字眼,只赶紧多说吉利话,“你定能平安归来。”
“好。”游野重重点头,将手里半人高的包袱递给她,“我不在,这些你留着用。”
夏晴拎过包袱,先是一重,差点掉到地上,让她惊讶到底是什么,等打开后就发现拉拉杂杂,最大的居然是一口锅。
“这是……”夏晴瞪大眼睛。
“我为打兵器寻了些精钢,剩下的反正也用不完,就叫铁匠打造了一口锅,这样的锅受热匀称,做菜不容易焦锅,正好适合你。”游野说得自然而然,有那么一瞬那让夏晴自己都信了原来打兵器时顺手就能也打一口锅。
还有一柄刀:“这刀很锋利,削铁如泥,我想着你做菜时刀工那么好,这把刀正好配你的刀工。”
这是要宝剑配英雄,宝刀配好厨?
再是一个菹罂。夏晴看到有点惊讶。这是双领罐的腌菜坛子,类似现代的泡菜坛。
“年前你忙着腌菜,打碎了一个坛子角,当时你说等年后陶窑开门就买个新的,我想着再买的话你拎回来太重了,就去陶窑那里,买了个新的。”
游野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人家安心关门过年,不愿意接单,游野花了大价钱,又费了许多口舌才说服那人重开窑炉烧窑。
夏晴也猜到了,不免好笑:“不用那么着急啊,你这不得付一整窑的钱?”人家烧一个坛子也要开窑,估计要收一窑的钱,她还没用过这么贵的陶土罐呢。
“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你一个人拎不动。”游野被她提醒,也觉得自己好笑,怎么当时就跟中了魔一样非要烧一个新陶土罐送她,要不等年后烧出来,拜托娘或者小王给她不也行吗?
不,他仔细想了想,那不一样。
夏晴继续翻动,剩下的东西也差不离:
有一摞系头的头巾,游野说“瞧着你喜欢绑头巾做饭,我就找人做了一叠,你每天换都不重样。”;
有香樟木做的案板,“这个切菜有异香,你凑过去闻闻,是不是很香?”,
还有日常用的银皂盒、雕刻着鸟头鱼尾的牛骨猪鬃牙刷子、菊花香的澡豆、菱花形铜制手持镜,牛角磨成的梳篦、瓷制粉盒、银的香囊。
虽然有擦的粉、香囊这样涉及男女之情的东西,但与一大包袱“乒乒乓乓”作响的生活杂物放在一起,非但没有半点绮丽浪漫,只有杂货铺进货的豪气。
夏晴本来厚重的离愁别绪也被日杂店的豪迈冲淡了大半。
她在里头翻捡整理,产生了自己将要开“南北杂货店”的错觉,一边好笑道:“这可是日用都不愁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明白了游野的意思。
他要她以后日用万物都是他送的东西,他不放心走后她的日用万物,故而才拉拉杂杂,重重叠叠,买了一兜又一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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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所有关于作战的都是真实可靠的史料,来源都有标注。
①《吴氏中馈录》
②《明史》
③《弇州史料》
第37章
游野要走, 夏晴想给游野做一身护身的衣裳,她想着寻常将领肯定有甲胄护心镜护身,游野这种卫所的普通士兵应当不会有这个。
她想着先偷摸做个护心镜, 先偷偷问姐姐。
姐姐大惊。
夏晴才知道这玩意儿在当今世上是违禁品, 私藏甲胄是谋反大罪!
不过风姐儿有办法:“就按照铜镜造,反正两样差不多。”
至于铸造的细节,风姐儿讲究很多:“要是战国混战时,这青铜护心镜里头还得加锡, 能增加硬度和韧劲。”
“还要鎏金,金与水银齐涂, 炙热将水银挥发, 留下金层。”
“最好是端阳节正午,
在江心舟上造护心镜,阳气最盛, 造出来还能辟邪。”
夏晴摆摆手:“如今还能顾得上那么多讲究?一切谨慎为上。”
于是姐妹俩琢磨了半天,摈弃那些没用的繁文缛节, 随后一起去寻了铁匠。
姐妹俩跟他说自己想做个特殊材质的铜镜,铜锡混合的材质,圆形凸面,再在镜背中心多上下四角半球形纽扣。
铁匠好奇, 夏晴就睁眼说瞎话:“这是挂铜镜穿绳子用的。”,实则这个扣以后要留着穿绳绑在衣裳上。
铁匠犹豫:“你这模具造出来成本不低呢,我做一个也是一批的价。”
风姐儿偷笑,这两人还真好笑, 游野烧了一炉窑只做一个陶土坛,二姐做一批模具只烧一柄护心镜,说起来其实他俩更像一家人吧?
夏晴自然是毫不犹豫:“那就烧吧。”, 人命关天,她现在手里又有闲钱,若是能关键时候救了游野的命也值得。
风姐儿也开口:“要不给我烧一批铜镜吧,我试试卖掉,能赚点也是点。”
烧出来“铜镜”,夏晴就跟风姐再次取经,得知古代普通士兵会用渔网缠绕披在身上来抵挡对面的刀枪,就做了个马甲。
将护心镜前后镶嵌缀连在马甲的胸背正中位,其他地方则渔网缠绕,侧面还放了薄书,她隐约记得前世似乎有厚书防子弹的先例,想必层层摩擦也能抵挡刀刃的锋芒。
游野一开始见夏晴跟自己要衣裳大小尺寸,先是大喜,之后几天都晕乎乎如在云里雾里,沉浸在心上人为自己手缝贴身衣物的幸福里。
待看到成品,却是一惊:
并不是他期待的衣裳,而是个马甲。
外面看着平平无奇,没有绣着他的名字或者藏着夏晴一缕头发,毫无香艳之处。
拎起来发现内有乾坤,一摸就摸出前后胸口都有硬物,其余地方则缠绕层层不知加了什么。
夏晴有点不好意思,她不会女工,又不敢将这样涉及谋反的东西交给外面的裁缝做,因此这玩意儿还是央求了姥姥请她老人家做的。
等听清楚事情始末,游野还是同样欢喜,抱着那个马甲乐得什么似的,回家路上都深一脚浅一脚,如梦游一般。
风姐儿嗤了一声:“没出息。”,她自己则将那批铜镜拿到市面上去出售。
她也聪明,不往闹市去,只专门往神机营和卫所家属聚集的地方去提篮叫卖,篮子里还放了些鲜花绒线,遇上来买的人就将铜镜拿到胸前给那人比划一下。
如今战事在即,据说要至少出兵几万,普通兵卒都有可能去上战场,他们又不似将军有甲胄,因此家人都纷纷买了这护心镜。
风姐儿的生意格外好,又特意寻了铁匠又制作了两批,再多做却不做了,卖出去就收手。
这时候市面上也出现了很多仿制品,自有敏锐的商人意识到这层商机,自己做了许多护心镜,非但越来越像正宗的护心镜,品类也越来越多,有雕琢堑刻各色花纹的,有镀金镀银的,有号称寺庙开光的,总之眼花缭乱。
可是朝廷哪里能容忍有人私造甲胄?当即下令严查,关押了好几个私造护心镜的人,打了板子关进牢里。
夏晴在家后怕:“我往日里见姐姐不过耍枪弄棍,谁知也能摆摊卖货,如今更是见好就收,躲过一劫。”
“那是当然,你看风姐儿毕竟还流着我的血,能像那种蠢货一样被抓吗?”夏姥姥一脸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