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默默感念,只求自己能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夏晴这里卖面茶卖得也快,本来冬天就冷,她这面茶只要五文钱的价钱,大家一看里面又能饱腹又好吃,要是胃口小的人喝了这一份连晚饭都可以不用吃了,因此都忍不住掏钱买。
一般人逛庙会总要买些东西,有些店里太过昂贵,夏晴的面茶只要五文钱,还有这么多优点,自然很快就售出许多。
但不管人多少,游野都始终坚持自己搅匀面茶,叫夏晴只负责浇热水就是,随后他搅好了再放红绿丝,这样速度难免
受影响,旁边排队的食客就忍不住问:“怎么不让你家女掌柜搅,这样两人轮流也快些。”
游野看他一眼:“这水太烫。”
食客看那龙嘴大茶壶就明白了,那玩意儿壶嘴太长,女掌柜握着茶壶倒水半点都溅不到,倒是搅面茶的人要冒着被烫伤的风险。他于是嘿嘿一笑:“这么体贴。”
两人默契配合,没多久就卖光了所有的面茶。
夏晴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面茶虽然卖得便宜,但利润也薄,糜子面是粗粮,比白面要便宜,而且一竹筒面茶里总共也就是三勺糜子面,比一碗面条还要用量少。
至于蜜饯果干,虽然看着花里胡哨,但其实放得也不多,主要是起一个点缀的作用。
仔细核算,这份面茶里,最昂贵的居然是白糖。
这倒与后世也差不多,不过后世的奸商们为了降低成本已经将大部分饮料里的白砂糖都换成了果葡糖浆或者代糖,在降低成本的同时也成功让普通消费者得到了更高的风险。
夏晴今日卖掉了大约四五百份面茶,一份能赚一文钱多的利润,再加上家人们在各处售出,算下来这一天也能赚到一两贯钱的利钱。
别小看了这一两贯钱,几个庙会算下来,也能累积不少呢。
游野让夏晴坐着休息,他自己则将空了的木碗都摞起来放进提篮,再将空着的大茶壶用棉布垫着放入篮子,问过夏晴后给了隔壁摊位的老婆婆一碗剩下的小料,请她帮忙照看自己的东西:“我们去趟庙会里转转,烦请阿婆代为照看。”
送出去的小料是一碗海棠果干,也值当些钱,阿婆笑得满脸花开:“去吧,我替你们看着。”
两人便一起去逛庙会。
先是去祈福,城隍庙很灵验,夏晴也跟着请了香祈福,游野帮她点燃了香烛,又站在她身后小心护持着,免得让人碰到她,待她祈福完之后又护着她走到大香炉处,叫她走远些,免得被人手里的香烫到,自己帮她将香烛插到大香炉上。
夏晴做完这一套仪式,见游野还站在自己身边,就问他:“你当真不求什么?”
她记得上回问游野,游野就说不用求,言辞之间很是自信笃定,让夏晴这种大俗人不由得惭愧。
“我要求。”谁知游野这么回答她。
“?你改主意了吗?”夏晴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回游野变了主意,难道是这回升职了所以游野心态也变了,想祈求更多的职场升迁?
不怪夏晴粗鄙,实在是她来的那个时代年轻人都求财求事业,庙宇里挂红绳祈福的求财树上密密麻麻,但求子求姻缘的树上空荡荡。
游野家有钱,自然不用求财,看游野事业狂人的样子,那应当就是求事业了。
她看着游野。
游野看着她,将她肩头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松柏叶拂去:“上回有人向大姐求亲,你说对方提亲前总要提前问过大姐,两情相悦才好。”
“所以我想先问问你。”
冬天的顺天府很冷,只有松柏常绿,庙宇里香火旺盛,蓝色的淡烟袅袅升起,盘旋得整个道场都罩得云里雾里,暖阳的金光照下来,更衬得晴空澄澈,人间温暖。
他就站在庙宇的常青柏树下,身侧是帝都最为灵验的神祗之一,他刚才清晰说,我也要,求。
在漫天神佛前,却不求神佛,求一个人间普普通通的小娘子。
是凤求凰的求,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求,是求之不得念兹在兹的求。
他的声音很郑重,透着坚定,在喧闹的庙会上清晰透入夏晴耳朵,烫得夏晴耳朵发红。
第46章
“什么?入赘?”游泰生惊讶过后是勃然大怒, “你个不孝子!置列祖列宗于何处?”
“说起不孝,置祖宗于何地的该是爹才对吧?”游野毫不让步,冷冷道。
说到这个游泰生声气都短了半截, 他卖掉祖产, 在哪个评判标准里都算是败家子了,可转瞬他又硬气了起来:“亏你还是当官的,《大明律》里是怎么规定的?按照律法独子不得出赘。”
“我不是独子吧。”游野慢条斯理回答,闲庭信步。
“你?”游泰生愕然, 随后是无尽的心虚,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却还要勉强装作镇定, “这是什么话?”
“爹怎么要咒死自己的小儿子吗?”游野不紧不慢, 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金陵城里失金巷, 陈婆子养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儿,膝下还养着一个小儿子, 她对外宣称那是自家儿女,实则明眼人都知道陈家是私寮子,女儿是她买来揽客的歌妓,小儿子是歌妓与外头客人生的野种, 那野种是谁的?我还以为是爹的呢。”
他轻描淡写就将游泰生藏在心里的陈年往事说出来,让游泰生又惊又慌,半天才阖动嘴唇,冒出一句话:“你!这话万万不可让你娘知道!”
“当初我被朋友拉着去喝酒, 见她可怜,被人劝酒调笑,便搭救了几回, 一来二去喝多了才有了你弟弟。”游泰生惭愧不已,他在外号称名士,即使变卖祖产时面对儿子也是以名士做派自居。可唯独这件事让他无法名正言顺。
“爹也是心肠狠,怎得我们离开金陵时候不赎买了她,也带着爹的儿子,好叫骨肉团聚呢?”游野似笑非笑,俊挺的眉目间一抹清淡的冰冷。
“我……”游泰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大儿子还是关心骨肉亲情的,就回答,“当时娇娘的确跟我哭诉过,我也答应了要娶她进家门,只是当时我自家倾家荡产,没钱再去赎买她,她也就对我变得冷淡,爱答不理,再后来我们要离开金陵,她一听是躲债逃债,见都没见我,只让守门的龟公关了门。”
“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替爹爹办好了。”游野淡淡道,从怀里掏出一张身契,“那女子后来年老色衰,生意大减,又兼之带着个拖油瓶,被鸨婆打骂,我就去赎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带孩儿来游家做妾,她忙不迭答应,夏天已经动身,如今说不定已经快沿着京杭大运河到京城了。”
“你!你?”游泰生没想过能骤然有这么多大悲大喜,笑了出来,又担心被儿子轻慢赶紧收了回去,“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游野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心情,只继续道:“爹如今后继有人,我的去留倒不要紧了,从前爹总嫌我管束颇多,以后想必弟弟必能讨爹的欢心。”
他这句话说到了游泰生心里,美妾幼子,今后得处处仰仗他,哪里像史氏母子,联合起来管教他,叫他处处掣肘?
只不过明面上还要假装一下,他讪笑道:“哪里哪里,你这入赘之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居然已经有所松动,似乎刚才那个口口声声不许入赘的人不是他。
游野不笑,只从怀里又拿了一份空白婚书出来:“那请爹签字画押吧。”
游泰生犹豫,还想继续拿捏儿子,谁知游野闲闲来了一句:“儿子听说京杭大运河上风波众多,若是遇上水匪……”
游泰生咬牙,只得忍辱签了那份空白婚书。这是儿子么?!这与路边强盗有什么区别?!!
见一切明了,游野收了身契与婚书在怀里,只道:“那我先出去了。”,居然也不等游泰生问话,就出门了。
游泰生也不恼火,坐立难安,盘算起来:这个大儿子管着自己,不许自己花钱,不如赘出去,让他祸害旁人家,
至于史氏,她没了儿子,还不是虎落平阳要看自己脸色生活?
到时候自己大可好好惩治史氏,叫她将银钱交出来,自己则撺掇着美妾与她缠斗,激发起史氏的危机感,逼得她讨好自己。
到时候娇妻美妾,两人都要看自己脸色说话,再也不似如今这般憋屈!
至于小儿子,自己也可趁着他年幼好好教养,让他以后以孝字为先,对自己俯首帖耳,不像游野这般桀骜难驯。
他美美盘算起来,一边提醒自己,要敲打下游野,叫他将此
事瞒着史夫人,免得被她破坏。
游野从游泰生这里出来后就去寻了史夫人,将两份大身契递给她:“我以后要去夏家生活,娘自己存着这两份身契吧。”
史夫人摆手拒绝:“既然你与夏家的婚事已定,娘也该与你爹义绝了,要那身契也没用。”
义绝是比和离更加决绝,比起和离算是两家和平友好分手,义绝简直就是恨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