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帝王夫君竟是灭世魔头_忻棠【完结】(46)

  他生得极好,不过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一身气韵,矜冷华贵,浑然天成。

  又深不可测。

  周明活了千年,自诩阅人无数,却不得不承认,与慕容溯站在一处时,这人心性禀赋如何,他琢磨不透半分。

  周明很快收回目光,按照人间的礼节,拱手对慕容溯行了一礼:“陛下。”

  安妥好慕容溯,夏浅卿便要折身去寻夏老。

  只是在离去前,想起什么的夏浅卿脚步顿了一顿,回身望过慕容溯和对面不远处的姒晨衣一眼。

  能看到周明身后的姒晨衣屈膝向慕容溯行了一礼,又忍不住好奇上下打量了慕容溯好几眼,倒是慕容溯从始至终都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丝毫没有在姒晨衣身上停留。

  夏浅卿垂下眼,折身离去。

  日前夏老为了缓解映儿的苔疮之症,渡了不少灵力,一直在木屋中休憩,谢绝一切客人来访。

  夏浅卿这个已被逐出之人更是被拒之门外。

  听罢传话的夏浅卿也未强迫,凝视了木屋几息,最后一撩裙摆,竟是直接跪在木屋外。

  传话之人见状登时大惊:“族长……”

  夏浅卿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当年我弃族而去,忝为族长之位,爷爷生气也是应该,我合该受此惩罚。”

  夏浅卿跪了一天一夜。

  中途听说慕容溯来寻过她,好在周明知晓她的心思,在慕容溯看到她之前,将人拦了下来。

  夏浅卿一直跪到第二天晨光熹微,听到身后传来欣喜的一声“姐姐”。

  是祁奉。

  见她在屋外跪拜,前一刻还神情欢喜的祁奉登时压下眉眼,染上几分郁色:“姐姐为何跪在此处?是夏爷爷罚你吗?你有何过错,我去找夏爷爷!”

  夏浅卿提声拦住他:“不干爷爷的事!是我本就该跪。”

  祁奉凝望她几息,眉心红痣染上阴郁之色:“我听族人说,人间的那位帝王被姐姐带回了族中……姐姐该不会是为了他,才跪在此处吧?”

  见夏浅卿不答,祁奉面上的阴郁之色越发浓上几分:“我去杀了他!”

  “回来!不干他事!”

  夏浅卿叫住他,刚要再出声解释,终于听到对面“吱嘎”木门推开的声音。

  夏浅卿立刻抬眼。

  面色苍白憔悴的老者拄杖缓慢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一尺的位置,慢慢站定,低眼打量着她。

  夏浅卿垂下眼:“爷爷。”

  一夜的露水将她的衣裙尽数打湿,她又因许久的不曾开口之故,甫一说话,嗓子便多了几分沙哑。

  老者刚一张口便忍不住掩唇低咳,却是抬手拦住想要上前搀扶的祁奉,哑声问她。

  “你今日跪我,是因为自己过去所为,辜负了族长之位,还是为了……你带回之人?”

  夏浅卿抿了下唇。

  倒是一旁的祁奉不屑出声:“区区一个凡人而已,也配姐姐劳心劳神?”

  夏浅卿没有理会他,对夏老叩拜下去:“我想请爷爷启动阵法,拔去慕容溯和我在一起的……记忆。”

  她本就是将死未死之人,寿数短暂,如今还要去东海寻找骊珠,东海危险重重,她断然不能带着慕容溯陪她冒险。

  可她又拦不住慕容溯。

  而慕容溯不论是毫不迟疑自伤,还是炼化那名僧人,都代表他如今心性偏执非常,又危险至极。

  如此,拔除慕容溯和她在一起的记忆,让慕容溯彻底忘了她,不仅断了慕容溯陪她去东海的可能,即使她有朝一日当真殒命,慕容溯那时也是无所挂碍,好好做他的一国之君。

  这是她在身死之前,能为慕容溯做的最后一件事。

  老者咳嗽声闻言愈发猛烈了些,像是恨铁不成钢般:“那人间的天子究竟哪里好,让你不仅剜了自己的心,还心甘情愿为他铺平前路?!”

  “不是他哪里好或不好。”夏浅卿抬眼,“我剜心给他,是因他本就是为救我而死,一报还一报而已。如今要拔去他的记忆,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人间的天子,是天下社稷所牵,关攸黎民万千,断然不能因我绊住脚步,受我拖累。”

  夏老怒然,拄杖敲地:“你就没有私心?!”

  夏浅卿许久未出声。

  半晌后轻道:“如果我还有最后一点私心,就是希望他能做好他的君王,不要在我去了后,做什么傻事。”

  “我们呢?”老者轻声询问,“迄今为止,你所有谋划都是为了他,可有想过为我们谋划什么?”

  “我会为族人寻得化解苔疮之症之法。”

  “我是说我们……咳咳!”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老者顿时剧烈咳嗽出声,却仍是一把拂开搀扶,上前一步执着追问,目光近乎染血,“……是我和、映儿!”

  是和她有着血脉亲缘的,家人。

  夏浅卿唇角动了动,良久后低声:“抱歉。”

  老者登时高扬起拐杖。

  祁奉大惊:“夏爷爷!”

  眼看着拐杖下一秒就要狠狠落上她,夏浅卿抬脸闭目,坦然迎上。

  疼痛却是久久没有落下。

  夏浅卿睁开眼,看到高举着拐杖的老者眼中既有不忍,也有深入骨髓的痛色。

  “刍之一族力强,族长之位就算没有了我,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族人顶上。”夏浅卿道,“我如今能为族人做的,就是去东海寻到苔疮之症解决之法,还自此以后万万千族人的康健,还映儿康健。”

  “如此,是我所剩寿数不长的生命中,存在的最大意义。”

  “至于爷爷和映儿……”

  她垂下眼,目露凄色,“若是能够,我何尝不愿长伴你们身侧。”

  她怎愿离去,又哪里舍得离去啊。

  夏老许久不曾出声,他立定不动,良久后深深闭目,叹息一声:“明早卯时,带他去清芝林的阵法之中。”

  夏浅卿一愣,神情一喜:“谢谢爷爷!”

  ……

  夏浅卿是在山脚下见到的慕容溯。

  那时的慕容溯坐在溪水一畔的巨石上,修长的手指轻掐一片嫩绿的柳叶,抵在唇边,吹奏一首清雅愉悦的农家小调。

  夏浅卿站在斜后方不远处,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她陪在慕容溯身边两年,慕容溯大多时候都在逐鹿天下为夺嫡奔波忙碌,很少像今日这般,如此有闲情雅致。

  只有一次。

  那时她陪在慕容溯身边一年有余,隐约察觉慕容溯对她生了不一样的心思。

  她虽是不惧人妖殊途那类说法,但志不在此,也觉得即使当时心意相通,但她与慕容溯终究不是同路之人,总会分道扬镳。

  于是在慕容溯栖身的那户庭院外,在树下用障眼法化出一个青衣男子。

  让那青衣男子时不时陪她玩乐,送她礼物,若哪日青衣男子不曾出现,她还故意做出一副颇为思念的神情。

  奈何慕容溯对此毫无反应,好像根本看不见那名青衣男子,一来二去,她只好撤了障眼法。

  再后来,她又偶然在南风馆中相识了一名琴师。

  那琴师族中世世代代以为贵胄斫琴、奏琴谋生,奈何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自幼孤苦,手中只剩下祖上流传下来的一把青玉琴,于是借此在南风馆中栖身,只卖艺不卖身,用以谋生。

  那琴师奏琴的技艺颇为纯熟,指下曲目淙淙动听,那时的夏浅卿又总想着避开慕容溯,索性时不时来到南风馆中,听琴师弹琴。

  有时候兴致高了,喝了些小酒,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半宿。

  如今回想起来,她应当也就逗留了三两个半宿而已,在又一个傍晚,她翻窗跃入南风馆时,入眼所见竟是慕容溯。

  瞧见她时,慕容溯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凉薄地笑了笑,道,听闻此地琴师技艺颇高,他正好对琴艺一道有所涉猎,故而特意来此请教。

  于是夏浅卿坐在一边,亲眼看着慕容溯三言两语将那琴师问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夏浅卿不通琴意,自然也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只是在瞧着琴师羞愧难言的模样,忍不住为琴师圆了两句,道琴师家道中落,琴艺一道终究所学有限,远非慕容溯那般天潢贵胄,莫要太过为难。

  也是在那儿之后,夏浅卿才知晓,燕妃失宠多年,作为其子的慕容溯又哪里像其他皇子一般,能得各类大儒亲身辅导。

  他之所以学了琴艺,只因当年崇明帝新纳了一名通晓乐理的妃嫔,并时不时让她奏琴,颇得盛宠。

  燕妃见状,为了重得荣宠,逼迫慕容溯学琴。

  可他一没古琴,二没琴师教习,只得偷偷躲在其他皇子公主窗外,听那些老师传授技艺,又在夜晚偷来其他皇子的琴,偷偷练习。

  而燕妃从来不问他学琴的艰难,只会看着他被琴弦割破的指尖,骂他无用、废物。

  彼时的南风馆中,慕容溯听罢她的拒言,冷笑一声。

  他应是想要直接甩袖而去,然而瞧着丝毫没有离去之意的夏浅卿,眼中登时升腾起几分浅薄的怒意,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得住,一把拉过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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