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诸多事宜已安排妥当。匡寒沛换下戎装,着一身墨色常服,只带了小方一人,于暮色四合时,悄然来到宿城在京中的府邸。
宿城似乎早知他会来,门房并未通传,直接引他至书房。书房内灯火通明,宿城正立于案前,闻声抬头,面上并无讶色。
“匡将军请坐。”
匡寒沛却并未入座,而是眼神坚定看过去:“我明日出征。”
“下官知道,”宿城道,“得圣上厚爱,我如今任殿前御史,大战有关的具体事宜不比将军知道的少。大将军此来,不是为了跟下官说这些的吧?”
宿城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已将霜儿安置在杭州老家。此次大战,不知何时归来,我本意自然不愿请你帮忙,可眼下,能信任之人,似乎只有你和你的母亲。”
宿城嘴角翘起,自嘲一笑。
“难为大将军这个时候能想到下官。不过你大可放心,素霜是我的表妹,自幼一同长大,我自然会关照她。我母亲已经于两日前启程回杭州。届时会把素霜接去我家,将军大可放心。”
匡寒沛深深看了宿城一眼。这个男人,在拒婚抗旨后非但没有沉沦,反而更得圣心,步入权力中枢。当真非凡夫俗子。听说此次乌兹使团在京遇刺之后,很多官员都尽量避免参与洽谈事宜,是他主动请缨,不顾个人安危,前去安抚乌兹使团。
这份胆量与气魄,就是常人不可及的。而他,还不到弱冠之年。
连匡寒沛都对他高看了几眼。他曾想过,此人若是武将,两人或许还可以并肩作战。
良久,匡寒沛抱拳,郑重一礼:“有劳宿大人,费心。”
宿城侧身,只受半礼,亦拱手还礼:“将军为国征战,辛苦。愿将军早日凯旋。”
匡寒沛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
出征的日子,匡寒沛并没有告知素霜。然而这天,素霜却早早就醒了。遥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总感觉有事发生。
她叫了绿峨过来:“将军可来信了?”
绿峨摇了摇头:“许是事情太多,来不及写信。夫人,将军他不会有事的。哦,对了,姨娘昨晚到的,让咱们收拾行李,近日搬过去呢。”
“姨母回来了?”素霜怔怔地,“我竟然不知。那快些准备,我要去见姨母。”
来不及收拾行李,只换了外出的衣服,坐上马车,直奔宿家。
严珍一见到她,就惊得不轻。
“怎的这般瘦了?”
绿峨在旁边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说:“本来将军在时,带着我们夫人吃胖了些的。可将军走了这半个月,夫人整日担心得不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竟还不如之前了。姨娘,您快劝劝我们夫人。”
严珍心疼得不行,安慰说:“你这般哪里行啊。你夫君不是扛不住事的人,你们俩认识之前,他就已经征战沙场数载了。此次定也可以凯旋而归的,倒是你,别他人还没回来,你先撑不住了。”
话是这样说,可之前是不认识,自然操心不得。
现在,他是她的夫君。
两个人的感情正浓时,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姨母,我在这里呆不住,我想回京城去。哪怕待在家里,也感觉离他近些。”
素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颤抖。“我就是心里慌得很。京城局势瞬息万变,他又在风口浪尖上,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胡乱猜测,每一日都是煎熬。倒不如回去,纵使帮不上忙,离他近些,消息也灵通些,总好过在这里,像个聋子瞎子,坐立不安。”
严珍叹了口气,拉着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屏退了左右,只留绿峨在门口守着。
“傻孩子,你的心思姨母怎会不懂?”严珍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可你细想想,他为何匆匆将你送回来,又特意安排妥当才离开?正是因为京城已成是非之地,危机四伏。他领军在外,最忌后方不稳,你若回去,岂不是正成了他的软肋,让他征战之时还要分心记挂你的安危?”
第104章 战事 他安全吗?
京城的店面有专人打理, 尤其茶馆掌柜是个极靠得住的人。这倒不用素霜担心。
她现在人在老家,心却早已经随着匡寒沛飘远了。
一开始,每隔半个月, 素霜还能收到匡寒沛寄来的信, 跟她报平安。
比如,他带领的军队驻扎到了哪里。
比如, 与占彦将军汇合,占将军说这次打了胜仗之后,也要申请回京,然后娶个老婆。
跟打仗有关的事, 涉及到军情, 匡寒沛不会写到信里。
但只要能收到他的信, 看到他的字迹,素霜就能稍稍安心。
而匡寒沛在到达边境之前, 就遭受过两次突袭,当然都是有惊无险。
与占彦汇合之后, 才知道不止是乌兹一个国在挑事。他们的首领联合了周边好几个国家,已经在边境聚集了八万兵。
而匡寒沛带过去的部队人数不过两万人。
加上占彦率领的长期驻扎在此的部队人数, 也比不上。
占彦问他:“既然皇帝做好了打仗的准备,为什么只让你带这些人来。”
匡寒沛望着远处的黑压压的山头, 实话实说:“是做好了战争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一个乌兹竟然可以聚集这么多的人。还有一件事, 皇上担心昭旬长公主,既希望能让乌兹撤退,又不想战火太盛。”
他又问:“关于长公主,你可探到什么消息?”
长公主虽然之前做过那样的事,可是毕竟是一朝公主。皇上皇后很是放心不下, 在她身边留人是一方面。督促守在边境的这些将士们打探她的消息。
自从乌兹那边递来了长公主怀了身孕的消息后,占彦他们也派人查过。
长公主已经有四五个月没有出过门了。据说是有滑胎症状,所以极其小心。乌兹的首领也放出话去,大夫人要安心养胎,任何人不得打扰。
占彦把能得到的消息,如实告诉了匡寒沛。
“你是觉得长公主有危险?”
匡寒沛紧锁眉头:“乌兹此番联合多部,野心昭然若揭。昭旬长公主的身份,无论是对乌兹王庭,还是对我朝,都极为敏感。她若平安产下带有两国血脉的子嗣,或许还能成为某种微妙的平衡。但若她或胎儿出事……”他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占彦。
“无论真相如何,都足以成为点燃更大战火的绝佳借口,甚至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部族下定决心。”
占彦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可能想害长公主,嫁祸给我们?”
匡寒沛面色沉凝,“乌兹人本就心狠手辣,狼子野心。这种事也不是做不出来。”
夜色渐深,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匡寒沛和几位将领对着舆图又推演良久,直到更深露重,才各自歇下。
和衣躺下不过一个时辰,营寨外骤然响起尖锐的警示哨音和杂乱的喊杀声!
“敌袭!”
匡寒沛瞬间睁眼,抓起枕边长剑便跃出帐外。营地东南角火光窜起,人影幢幢,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来袭者人数似乎并不多,也不像是训练有素之人,很快就被拿下。
下头有人来报:“大将军,抓住了几个活口,里面有个女人,说是长公主身边的。”
匡寒沛心中一凛:“带过来!”
三个乌兹打扮的人被压了上来。其中两个男子年纪不大,也就十来岁。不是乌兹军人样貌。另外一个是男人装打扮的女子。
匡寒沛看着她,问:“你说你是长公主身边的?”
“是,将军。奴婢自长公主和亲以来便追随在她身边。”此人的口音也是大熙朝语言,完全没有乌兹口音。
尽管如此,匡寒沛还是很谨慎。
“你不在长公主身边守着,冒险前来,所谓何事?”
那女子立刻磕起头来:“求将军救救长公主吧。”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这玉佩正是皇室之物,皇上的每一个子女各有一枚,贴身携带。
“长公主有什么危险?”
那女人急切地说:“公主被软禁了,不得外出。可公主有滑胎之象,首领却视而不见。再这样下去,恐有生命危险!”
“你们如何突破乌兹防线找到这里?”匡寒沛并未全然轻信,目光如炬审视着对方每一丝表情。
另一名伤势稍轻的俘虏喘息着接口,“是有人暗中相助,指点了一条废弃的密道,才侥幸逃出王庭范围。我们本有六个人,沿途被追杀,只剩我们三个。听说朝廷派了匡大将军来,才拼死往这个方向突围,没想到正好遇到将军营地。”
匡寒沛略略沉思,道:“先带下去,单独关押,小心看管,给他们治伤,但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方圆二十里加派人手,搜索可疑痕迹。另外,请占将军立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