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写写停停,几月前,他还郑重许诺,让素霜等着我自己平安归来。
如今,却食言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却屡次落了眼泪,浸透了纸背,濡染了上面的字。
但他却不敢再重写。
他咬了咬牙,收好信。开始写第二封。这封是写给宿城的。
“宿大人台鉴:寒沛此去,生死难料,恐负皇恩,亦愧对霜儿。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唯霜儿,乃吾此生最大牵挂与亏欠。她性纯良,易受欺瞒,京城虎狼之地,吾已无力护其周全。思遍诸人,唯君品行高洁,能力卓著,且与霜儿有旧谊,可托付。恳请念在往日情分,代吾照拂于她。临书仓促,不尽所言。匡寒沛拜上。”
他将两封信分别装入信封,仔细封好,唤来亲卫:“这封家书,按加急送至杭州伊府,交伊夫人亲启。这一封,同样加急,送至京城宿城大人手中,务必亲手交付。”
“是!”
亲卫领命而去。匡寒沛望着帐外苍茫的天空,北地的风呼啸着卷入,带着沙尘与寒意。
他缓缓起身,取下悬挂的铠甲,一件件穿上。
他走出大帐,找到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占彦。
“占将军。”
占彦回头,看到匡寒沛全副武装,面容冷硬如石,心中咯噔一下:“大将军,你这是?”
“乌兹首领西逃,后患无穷。我欲亲率一队轻骑,追击到底。”匡寒沛的声音平静无波,“大营善后事宜,交给你了。待局势稳定,便率军凯旋吧。”
“将军,寒沛兄!”占彦此刻更像是他的兄弟,劝道,“你伤势未愈,且那厮已成丧家之犬,何须亲自冒险?若得要追,我可以留下!”占彦急道。
匡寒沛摇了摇头,抬头望着苍茫夜空。
“京城,我回不去了。你不是想要娶妻吗?想必此次大胜皇上会给你加官晋爵,到时候你的愿望也可成真。”
占彦知道他的顾虑,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说。
他是可以严令属下不要妄言,可那长公主呢。她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
匡寒沛此番回去,会面临什么,连他都不敢想。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不若,我去接嫂夫人,让她来此处跟你团聚。你们二人日后就驻扎在此,或者,或者另寻一处……”
“占彦!”匡寒沛开口,“我意已绝,你莫要再劝。”
他叹了口气,最后说:
“望世间再无战事。”
他没有再看占彦焦急劝阻的神情,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战马,翻身而上。
“出发!”
一行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苍茫暮色,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
本来半个月的行程,素霜催行,十日便到了。下了船,她让冬雪安排人去匡府告信。自己则带着绿峨匆匆往伊家去了。
伊府门房见是大小姐回来,虽诧异,却也赶紧往里通报。素霜一路穿堂过院,无暇细看这府里的变化,直朝父亲的书房而去。
伊耀正正对着一份长长的礼单蹙眉叹气。碧瑶与永安侯三子的婚事总算定了下来,婚期就在两月后。
攀上高枝自然是让人喜悦,可若想出嫁时风光,单单嫁妆这一项,就让他发愁。
永安侯府虽未明言,但门第摆在那里,太寒酸了着实拿不出手。
听得素霜求见,伊耀正眉头未展,只当是女儿回京寻常请安,略整了整衣袍:“让她进来吧。”
素霜进门,匆匆福了一礼:“父亲。”
伊耀正抬眼,见素霜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风尘仆仆,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焦灼,心中微微讶异,面上却只淡淡道:“回来了?怎的如此匆忙?也不先回夫家安顿。”
“父亲,”素霜顾不上寒暄,急步上前,“女儿回京,是想请问父亲,北境战事,如今究竟如何了?寒沛他,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我怎知。”伊耀正脱口而出,他是个五品文官,打仗的事与他无关,战报又不会发到他这里。
可眼角瞥到那礼单,转了话风:“我是听说咱们的军队更占优势。”
“真的吗?那为何他没有再传信给我?”
“啧,”伊耀正不耐烦地说,“你道打仗是儿戏,那是刀尖上舔血,敌人虎视眈眈,哪有时间话儿女情长?你都嫁进去这些日子了,怎的还这般不懂事!”
素霜像是被说动了,没再问信件的事。
伊耀正稍稍安心,便道:“,如今朝中上下,人心浮动,为父也是焦头烂额啊。”
“父亲为何事烦心?”素霜心下着急,却不得不顺着话头问。
“还不是为了你妹妹的婚事!”伊耀正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语气带了埋怨,“与永安侯府的亲事是定了,可这嫁妆……唉!侯府门第高贵,咱们家虽说也是官宦,可毕竟清流,积蓄有限。碧瑶又是为父嫡出的女儿,总不能委屈了她,让人看了笑话去。这些日子,为父是吃不下睡不着,就愁这桩事。你母亲更是急得上了火。”
他边说,边揉着额角,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素霜。
第108章 疑惑 素霜何等聪慧,立时明白了父亲的……
素霜何等聪慧, 立时明白了父亲的言外之意。若是平日,她或许会心寒,但此刻, 她全部心神都系在匡寒沛的安危上, 只要能打探到他的消息,其他皆可不顾。
她压下心头泛起的涩意, 稳住声音道:“父亲为妹妹婚事操劳,女儿明白。碧瑶是女儿的妹妹,她的婚事,女儿自然也愿尽一份心力。嫁妆之事,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 女儿愿代为筹措一份, 定不让妹妹失了体面。”
伊耀正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盯着素霜:“真的?”见她点头, 立刻高兴了起来。
“那今天就留在家里吃饭吧。最近,你母亲请了一个南方厨子, 做的颇有些咱们家乡味道。你这才从老家回来,肯定还喜欢吃家乡菜。”
素霜着急打听匡寒沛的消息。
“父亲, 寒沛他......”
“诶,此事急不得, 你也得等我明日上了朝才能去问对吧?永安世子常与军中人物来往,他定然知道内情。待我明日上朝见了他, 托他去问问。”伊耀正安排下人去整理素霜住过的院子,“你呀,也别急着回去了。来来回回的麻烦,在家里小住几日,跟你妹妹念叨念叨这成亲之事。你母亲啊, 也时常提起你,你也多跟她亲近亲近。”
素霜因记挂着回来还未同于氏请安,便说:“今日就先不住了,我得回去安抚婆母。明日我再过来。”
伊耀正也没强求,只是叮嘱她,别忘了给碧瑶添的嫁妆。
回到匡府,素霜赶紧去给于氏请安。自匡寒沛去征战,于氏整日担心儿子,终于没了给素霜添堵的心思了。
她见这儿媳越发的轻瘦,知她也是替儿子担心,便也没再说什么,只说:“打探消息可以,莫要过了界,别到时候给寒沛添麻烦。”
“是,儿媳谨遵婆母教诲。”
说了会子话,于氏又扯到了孩子上:“你与寒沛成婚时间也不短了,你这肚子怎的这般不争气。你俩下江南时,你肚子也没动静吗?”
素霜摇头,说也奇怪,这次回杭州,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匡寒沛也没再克制。可竟也没再怀上,她独自留在杭州的时候,还寻了大夫瞧过。大夫说她身子弱,要坚持调理才行。
“罢了,你也累了,下去吧。”于氏摆了摆手,继续盘着手里的佛珠。
接下来的几日,素霜搬去了伊府,一是为了打听消息方便,二是给碧瑶准备嫁妆。
她兑现承诺,很快拟好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清单,单子上的物件、田产、现银,足以让碧瑶风风光光出嫁,也让伊耀正与何氏眉开眼笑,对待她也愈发“亲热”起来。只是这份亲热底下,有多少是冲着那份嫁妆,素霜心知肚明,却也懒得计较。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边境。
她几乎每日都要问一次父亲可打听到了什么。起初几日,伊耀正总是摇头,说兵部那边口风紧,或是以“正在设法”搪塞。素霜的心便随着父亲的每一次摇头而往下沉。
直到第五日,伊耀正下朝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快,见了素霜便道:“今日早朝,前方有捷报传来!说是我军大胜,乌兹主力溃散,其首领已狼狈西逃!局势,基本算是稳住了!而且长公主被秘密接回京城,如今被安置在隐秘处调养。”
骤然听到喜报,素霜只觉悬了许久的心,猛地一松,几乎站立不稳,忙扶住桌沿:“真的?那,那寒沛呢?他可安好,现在何处?”
伊耀正捋了捋胡须:“匡将军自然是无碍的,捷报中提及主帅坐镇中军,指挥若定。至于现今具体在何处,这等细节,捷报中未必详述。不过既然打了胜仗,主帅自然是安全的。你也可放宽心了。”
虽然没能得到匡寒沛具体的下落消息,但“大胜”、“主帅安好”这几个字,已足以让素霜多日来紧绷欲断的心弦稍稍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