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绿峨说:“现在才知这幸福生活得来的是多么的不易。若非这些将士们奋勇杀敌,保佑我们,哪有安稳的生活啊。”
绿峨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夫人,赶紧歇着吧,明日好地赶路呢。”
她转个身就睡了过去,素霜却睡不着,因为距离匡寒沛越近,她越紧张。
她期待马上见到他,又有些担忧。若自己巴巴地跑了来,最终他还是非要和离,那该如何?
*
经过数日的追逐,匡寒沛带着那支精锐部队,已经找到了固尔善的藏身处。
他带着人趁夜搞了好几次袭击,还伤过固尔善两次。但尽管如此,匡寒沛仍旧没有下最后的绞杀命令。
因为固尔善带着他的老娘和三个儿女,皆为妾室所生。
匡寒沛观察过,一旦生死抵抗,固尔善那样阴险狡诈之人一定会把那几个孩子推到前头。
他得再寻机会一击即中。
他们追随其来到了一片地势险峻之地,匡寒沛下令,暂停进攻,在周围安排了暗哨,时刻盯住。
夕阳西沉,匡寒沛独自登上一处山崖,迎风而立。
玄色的衣袍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多日的风餐露宿与殚精竭虑,让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更加深刻,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极目向东眺望,投向京城的方向。他已经许久未让自己这般独处了。
他很怕停下来,脑子会乱想。一想到当日自己那种情形,就恨不得时间可以倒回。入夜之后,也经常噩梦连连。
但此刻,坐在山头,迎着凛冽的西北风,脑子格外清醒。
霜儿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的信应该已经到了,不知道她收到信后,就是何种心情?会不会怪自己不守信用。会不会从此恨了自己。
一想到这些,他就心如刀绞。
可又没有办法。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清白,也没办法去找昭旬对峙。她已经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长公主了。她现在跟固尔善一样,阴险狡诈,不惜一切手段。
或许是环境所致,可即便如此,为何要连累他和他的霜儿?
昭旬有没有将那日的丑事说与皇上,或者皇后?他有没有去找自己的母亲于氏。
母亲性子刚硬,但毕竟年事已高,若昭旬以权势相逼,母亲该如何自处?
还有宿城…..
这些问题如同毒蛇,在他脑海中盘旋啃噬。
他明明身在最前线,进行着最危险的任务,可心神却有一大半被后方那些他无力掌控的人和事牵扯着。
这种牵挂与无力感,更让他煎熬。
忽然,身后传来了亲卫大喊的声音:“将军小心!”
匡寒沛猛一回头,一团细碎的粉末顿时迷了他的眼。
“不好,有毒。”
来散毒的竟是固尔善七岁的小女儿。她身上带伤,从那里头跑出来,用中原话大喊着“救命!”
亲卫还以为是固尔善抓了百姓做要挟,将人带到了匡寒沛这里,却没想到,那女孩从兜里摸了一把粉末,直接朝匡寒沛撒了出去。
他正好站在山崖边上,整个人晕的厉害,身边只有两个亲卫,一个按住小女孩,一个去扶匡寒沛,却没扶住,他整个人朝着山崖下倒去。
亲卫见情况不对,将女孩打晕,去搬救兵。
众人急忙往山崖下去寻人。
好在,这山崖不算高,沿途有不少树木。匡寒沛掉下来的时候,先是掉到了树杈上,他本能抓住了那根树杈,给他做了缓冲。
但因为那粉末的原因,人掉下来还是晕了过去。
他人被抬回了驻扎地,没有军医在,就在当地找了老大夫。
大夫说:“这毒是罕见的□□,不会致命,却能让人意识昏沉,筋骨绵软数日,如同大醉。所幸将军吸入不多,落下山崖,冷风一激,散了些药性。只是……”
老大夫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将军身上似乎不止这一种毒?体内另有一股极阴寒,又隐含燥热的毒性盘踞,虽被强行压制,但已伤及肺腑心脉,此次昏迷,或与此有关。加之连日劳顿,外伤失血,需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动武操劳,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亲卫听的心惊肉跳,再三恳求,务必保住将军性命。
匡寒沛这一昏,便是整整五日。
他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时冷时热,无数混乱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有战场的厮杀,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倒在眼前。
有时是被人指指点点,骂他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有的时候,听见了素霜低声的啜泣,和她嘴里喊出的一声声“寒沛”。
他想抓住她,想告诉她别哭,想让她离自己远些,可身体如同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一股清凉甘冽的液体,带着一股酸甜味,像是江南的梅子,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他吃力地掀动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影中,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庞。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此刻那秋水之中盛满了担忧、疲惫,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泪光。
是霜儿?
匡寒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可是以往那么多天,他都没有梦到过她,他有时候想是不是因为霜儿怨他,恨他,所以在梦里都不得相见。
此刻,竟梦到了。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希望这个梦长些,再长些,哪怕就此不醒,也未尝不可。
可那幻象却伸出手,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那触感如此真实。
“寒沛?”对方声音嘶哑,带着颤抖的哭腔,“你醒了?你认得我吗?”
匡寒沛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辨认。
不是梦?
“霜儿?”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声音,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是我。”
一瞬间,震惊,狂喜,愧疚,担忧….各种情绪全都涌了上来。
他想撑起身,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素霜的眼泪夺眶而出,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她急忙按住他,“别动!你身上有伤,还中着毒,大夫说不能动!”
她也不过是在半日前才赶到,幸亏前头部队与几名亲卫在镇上遇到了,才知道匡寒沛人在此处。
她一赶来,就见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匡寒沛。
短短几个月不见,他整个脸颊都凹了下去,瘦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这半日,素霜一直守在他身旁,眼泪就没断过。
她想碰一碰他,又怕碰疼了他。
大夫说,他昏睡的太久了,再不醒来怕有生命危险,可其他将士怎么都唤不醒他。
素霜便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轻轻擦拭他微热的额头,握住那只大手。
来之前所有的踌躇和犹豫全都没有了,此刻见到他,只希望他能快点醒来。她要他好好活着。
终于,人被唤醒了。
素霜恨不得趴到他身上痛哭一通,好彻底释放自己积压了许久的情绪。
可她不能,因为他满身是伤。
第112章 清白 匡寒沛此生分明了
匡寒沛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看着素霜。
明明临走前被他哄着把小脸吃圆的人,怎么现在瘦成了这样。显得眼睛更大,鼻子更挺了。原本白嫩的能掐出水的皮肤, 现在又红又干, 被风吹出了皮。
匡寒沛心疼坏了,他自己遭受的那些都没有让他觉得怎么样, 可看到素霜这样,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他的,原本纤柔白皙的手背上, 也多了几道已然结痂的细小口子, 指甲边缘也有些毛糙, 不再是从前那般精心养护的圆润模样。
匡寒沛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眼睛酸胀得不行。想说些什么, 喉咙却像被砂石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过自己。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非但不能护她周全,反而迫她冒险受苦。
他借着素霜的力, 抬起手,拂过她干裂的唇瓣。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又去摸她的脸, “脸也......伤了......疼吗?”
素霜几乎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都这个时候了,他自己什么样子,还在关心她。
听说人醒了,和素霜他们一起来的军医赶了过来,要给匡寒沛把脉。他的眼神一刻都舍不得离开素霜, 素霜就站在旁边与他四目相对。心想:这还是那个要与他和离的人吗?这么多人围着,也不知道注意些。
军医把完脉,又查看了匡寒沛身上的伤,说道:“所幸将军体质强健,又昏睡了这些日子,恢复精力。看来,目前已无大碍,只要按时吃药,好好调理,不要再过分忧虑,不日便可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