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氏冷哼一声,再次接过茶,却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并没有喝。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素霜,再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听说寒沛昨夜并未歇在你房中?怎么,这才刚进门第一天,就惹得夫君不悦,连房门都不愿进了?”
这话问得直白而刻薄,丝毫没有给新妇留颜面。柳瑾捶背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素霜心中猛地一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她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于氏:“回母亲的话,将军昨夜欢喜,故而多饮了几杯,怕酒气冲撞了儿媳,便歇在了书房。将军体贴,儿媳感激不尽。”
“呵,”于氏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匡家虽是武将门户,却也最重规矩礼数!新妇进门,首要便是伺候夫君,绵延子嗣!你倒好,新婚之夜便让夫君独宿书房,这若是传扬出去,我匡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伊家的家教便是如此吗?!”
厅内伺候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连柳姨娘都微微蹙了下眉,觉得于氏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绿峨和冬雪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咒骂于氏和那匡将军。冬雪暗道:大将军平日里不是对小姐挺好的吗?为何昨夜会那样?若不是他,小姐怎会受辱?哼!果然娘说的没错,男人都靠不住!
素霜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厅外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母亲何必动怒?”
第56章 不行? “她们传她们的,我们难道就……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匡寒沛一身墨色常服,迈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起身不久,发髻束得一丝不苟, 面容冷峻, 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素霜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他向于氏行了礼, 道:“昨夜是儿子贪杯,与占彦多饮了几杯,怕酒气冲撞,故而宿在书房。与她无关。”
于氏见儿子竟然为儿媳说话, 心中更气, 但也不好直接驳斥儿子, 只得冷着脸道:“便是如此,她作为新妇, 也该劝着你些,怎能由着你胡来?这才第一天, 就如此不懂规矩,日后还得了?”
匡寒沛眉头微蹙, 他并不喜母亲这般咄咄逼人,尤其是在一众下人面前。
他余光看了一眼仍旧跪得笔直、背脊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素霜,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升腾起来。
他心中有气,又莫名地不想看她被如此刁难。
“规矩是人定的, 也要分情况。此事是儿子之过,母亲若要责怪,便责怪儿子吧。跪了这么久,也该让她起来了。”
于氏被儿子这话噎住,脸色一阵青白。她狠狠瞪了素霜一眼, 终究还是挥了挥手,没好气地道:“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显得我多苛待你似的!”
“谢母亲。”素霜这才在绿峨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她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匡寒沛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和那微微泛红的手背,目光沉了沉。他转向于氏,语气缓和了些:“母亲若无事,儿子便带她先回去了。府中事务繁多,她也需熟悉。”
于氏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匡寒沛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素霜对着于氏和柳姨娘微微福身,也带着丫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廊下。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走到一处岔路口,匡寒沛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沉声道:“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母亲那里……我自会分说。”
素霜在他身后停下,低垂着眼帘,轻声应道:“是,多谢将军。”
停了片刻,匡寒沛见素霜一直沉默着,心中那点隐隐的期盼也落了空。遂抬脚往书房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素霜缓缓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她轻轻抚过手背上那点微红的烫痕,目光平静无波。
绿峨这才敢凑近,心疼地看着她的手:“夫人,您没事吧?老夫人她也太……”
冬雪也忍不住吐槽:“夫人,她们也太欺负人了!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还不知道要如何搓磨您呢。不过话说回来,还不是因为将军他昨夜…...”
“慎言!”素霜轻声打断她,“咱们回去吧。”
冬雪撇了撇嘴,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咬着嘴唇看向绿峨,绿峨轻轻摇了摇头。
新房所在的院落叫“归雁居”,院中有严氏安排的两个婆子,并两个丫鬟,说得好听是照顾小两口起居。实则就是让人看着新妇。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的人在说闲话。
“咱家大公子也是脾气太好,在老夫人面前还护着新妇呢。”
“可不是,昨夜都被气得宿在书房了,今日还替她出面。”
“哎,大公子也是没办法,身居高位,婚姻不能凭自己做主。被皇上赐婚,只能受着呗。”
“那等出身,还不是本地的,要不是命好……”
绿峨气得冲了进去,冲她们喊道:“你们在胡说什么?”
下人们看到素霜跟在后头,悻悻闭了嘴,可嘴角的讥诮却掩盖不住。
年纪大些的李婆子说:“夫人,您别怪她们说话难听,咱们关起门来,也不用避讳着,昨儿是您和大公子的新婚之夜。可人人都知道大公子没宿在房里。这话若是传到外头,十个里头也是有九个半说您的不是。”
绿峨气呼呼地说:“将军都说了,昨夜是他跟老友喝酒…..”
话没说完,那几个下人都捂嘴笑了。
另一个赵婆子说:“绿峨姑娘,大公子是给夫人台阶下呢,这话,夫人还听不出来吗?”
“果然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素霜看她一眼,笑了下。
“赵妈妈,是吧?”
赵婆子微微服身:“夫人莫怪,我是个粗人,说话直了些。”
“呵,我听说你们几位都是匡家的老人儿了。”
几个人笑了笑,眼神里尽是油滑和世故。
素霜话风一转:“实在是没想到啊,将军高居二品,老夫人又有诰命在身。在这样的显贵人家,服侍了多年的老人儿竟这般没规矩。这不得不让人多想啊。”
那几个人顿时红了脸。
李婆子结结巴巴:“夫人,这……这……”
“这什么这,”冬雪抢着说,“说我们是小门小户,那你们又强在哪里了?敢当面议论当家主母,这要是换作平常人家,也要打上十大板子的。”
“你……你胡说!”穿绿衣服的丫鬟急了,想要过来撕巴冬雪,正对上素霜的冷眼,缩了缩脖子,熄了声响。
素霜边往屋里走边说:“打板子就算了,各掌嘴十下吧,冬雪,你在院子里数着。若是谁落下了,多加一倍。”
“是,夫人!”
进了正房,绿峨关上门,依旧气难平:“夫人,您就不生气吗?这才第一天,她们就敢这样给您下马威,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还有那些下人,当着您面就敢大言不惭,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嚼舌根呢!”
素霜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她怎么会不生气?不委屈?只是,生气和委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外头响起了冬雪的声音:“怎么就这点劲儿?没吃饭吗?要不要我动手啊?”
没一会儿,就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
绿峨说道:“这些个人,肯定会去找老夫人告状的,到时候又不知道要如何为难夫人您了。”
说到这,她又叹气。刚刚大将军也没有同夫人一道回来,两个人明明之前好好的,怎会如此?
可不碰面,又如何解开误会呢?若大将军一直不来,就任由谣言这么传下去吗?
这时,素霜开口了。
“她们传她们的,我们难道就不能传我们的?”
绿峨疑惑地看向她。
素霜招了招手,让绿峨靠近些,低声吩咐了几句。
绿峨起初听得睁大了眼睛,随即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连连点头:“夫人,这招妙!我这就去办!保证让这话比之前的传得更快!”
不过半日功夫,匡府内的风向就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还在议论新夫人不得宠、心有他属的下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地传递另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诶,你听说了吗?原来大将军昨夜不去新房,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我听说啊……大将军多年在边关打仗,风餐露宿,身上落下了不少旧伤,怕是……怕是伤了根本了!”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大将军看着那么威武……”
“怎么不可能?你想啊,大将军都二十好几了,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这正常吗?如今娶了这么漂亮的夫人,却……唉,估计是心里难受,才借酒消愁去了!”
“这么说来……新夫人岂不是守活寡?难怪看着那么镇定,原来是知道内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