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了几位同窗邀约小聚的提议,宿城独自雇了辆青布小车回了宅院。马车驶离贡院街,周遭瞬间清静下来,只余车轮辘辘。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连日的辛苦此刻化作沉重的疲惫涌上,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答卷写的很好,榜单上一定会有他的名字。他向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又迈进了一步。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说道:“公子,前头路堵了,好像是两家的车驾抢道,争执起来了。”
宿城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不远处,两辆颇为华贵的马车堵在并不宽敞的街心,双方仆从正在理论,周围已聚了些看热闹的人。其中一辆马车帘幕低垂,纹饰不俗;另一辆则更显张扬,车辕上似乎还有某个府邸的徽记。
他无意凑这种热闹,正欲让车夫改道,却见那辆低调马车的侧帘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微微掀开一道缝隙,里面的人似乎在向外打量。宿城目光敏锐,瞥见帘后一闪而过的半张脸,竟是位气度雍容、颇有威仪的中年妇人,看穿着打扮,绝非寻常官宦家眷。
那妇人的目光似乎也在人群中扫视,掠过他的马车时,略略停顿了一瞬。
宿城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帘子。京城水深,不知这又是哪路神仙。他不想惹麻烦,低声催促车夫:“绕路吧。”
马车调头,驶入旁边的小巷。宿城靠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方才那妇人……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个场合远远见过。是宫里的?还是哪位国公、侯爷的夫人?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驱散。眼下最紧要的,是等待放榜。其余诸事,皆可后议。
回到小院,母亲严珍早已备好了热水、姜汤和清淡可口的饭食,见他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一边帮他解下沾了寒气的外氅,一边絮絮地问考场里的情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题目难不难。
宿城一一耐心回答了。严珍见他神色虽疲惫,但眼中清亮有神,心下大安,又忍不住念叨:“你爹临走前还担心,我说我儿才华横溢,定能高中。等放了榜,咱们就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对了,霜儿今日还打发人送了些上好的阿胶和人参过来,说是给你补身子,这孩子,总是这么细心。”
听到素霜的名字,宿城眼神柔和了些,问道:“霜儿来过,她可还好?送东西的人有没有说别的?”
严珍道:“送东西的是她身边的绿峨姑娘,说霜儿一切都好,就是记挂你考试,也担心匡将军在武举考场那边,所以这几日住到慈寿寺祈福去了,昨日才回府。”
“母亲,”宿城沉吟道,“等过两日,若方便,我想去匡府拜访一下表妹。”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考完了,也该当面谢谢她送的药材,也免得她记挂。”
严珍看了儿子一眼,知子莫若母,她岂会看不出儿子那点深藏的心思?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再多的念想也只能是念想。
她暗叹一声,面上却笑道:“是该去谢谢。不过也不急在这一两日,你先好好歇歇,养足精神。等过几日,娘陪你去。”
*
武举最后一场,骑射,设在西郊围场。
素霜坐在马车里,膝上捂着暖炉,指尖却依然冰凉。她不是不知道规矩,女眷不宜靠近考场,尤其这最后一日,圣上可能亲临观阅。可她心里那根弦,从住进慈寿寺那日起就绷着,诵经也无法让它真正松下来。
“夫人,前头就是围场外围的辕门了,有重兵把守,咱们的马车过不去了。”车夫在外禀报。
素霜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远处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士兵盔甲鲜明,持戟肃立,将整个围场围得铁桶一般。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骏马嘶鸣、号角声,以及阵阵如雷的喝彩。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正欲吩咐车夫找个避风处等候,却见辕门处一阵骚动,一小队人马疾驰而出,当先一人玄甲黑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匡寒沛。他正侧头与身旁的副将说着什么,眉眼冷峻。
素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就在这时,围场边缘一处临时搭建的矮棚后,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窜出!那人身着与杂役相似的灰褐色短打,动作快得惊人,手中并无弓箭,却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弩。
“将军小心!”
“寒沛小心!”
素霜的声音和副将的声音同时响起,匡寒沛立刻朝素霜的方向看过来。副将眼疾手快挡在匡寒沛身前,刺客却突然调转方向,朝素霜直直奔来。
第89章 遇刺 素霜只感觉眼前一道影子闪过,之……
素霜只感觉眼前一道影子闪过, 之后人就被一股大力控制住了,脖子处挨上了冰凉的匕首。
今日跟素霜出门的是冬雪,她还没来得及护住素霜, 就被那个刺客一脚踹在了腹部, 疼得她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而那个车夫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素霜能感觉出来挟持她的刺客是个女子,因她身上带有清香, 整个人很轻盈。这让她的恐惧降低了几分。
匡寒沛看到这一幕,震惊地瞳孔地震,双眼冒火,他策马疾驰而来, 到了跟前, 堪堪停下了。
那刺客将匕首逼近素霜白皙的皮肤:“再靠近, 我就弄死她!”
“你敢!”匡寒沛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颤抖。他驰骋沙场数载, 从未惧怕过敌人,可现在心爱之人被人挟持, 竟让他前所未有的感到恐惧。
他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座下战马感知到主人的暴怒与焦灼,不安地踏着蹄子。
素霜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身体的紧绷。她强迫自己冷静, 尽管心跳如擂鼓,呼吸都带着颤意。她不能慌, 慌乱只会让匡寒沛更被动。
她不错眼珠地看着匡寒沛,想要告诉她,她不怕。
“放开她,”匡寒沛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想要什么, 冲我来!”
那女刺客声音做了变调,听起来很是古怪:“我想要匡大将军的项上人头。否则,就拿你夫人的来换!” 她手中的匕首又逼近一分,素霜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刺痛,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
匡寒沛眼神骤缩,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却一时无法将这一刻与任何一人对上号。
“冤有头,债有主。”匡寒沛死死盯着那寒光闪烁的匕首,不敢轻举妄动,语气却寸步不让,“放开她,我任你处置。”
“呵,”女刺客发出一声冷笑,“匡大将军说的好听,若非你自己送上人头,我可没有把握在这种情况下得手。不过,换你亲近之人的,也不是不行!”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情绪激动之下,匕首不稳,又在素霜颈侧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匡寒沛攥的拳头指节作响,他身后的弓箭手早已做好准备。
那刺客见此情景,吼道:“让他们都撤掉,否则!”
她的匕首又偏了一下,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被挟持之人忽然将头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狠狠撞向刺客的面门!同时,她蓄力已久的右手肘,狠狠向后捣向刺客的肋下!她记得匡寒沛偶尔提起过,女子此处相对薄弱。
“呃!”女刺客猝不及防,鼻梁遭受重击,酸痛眼泪狂涌,肋下剧痛让她手臂力道一松。
匡寒沛的反应快如闪电!
几乎在素霜动作的同时,他已然从马背上凌空跃起,脚尖在马鞍上一点,身影如鹞鹰般斜掠而出,目标直指刺客持刀的右手手腕。不敢用武器,怕误伤素霜,只能徒手夺刃!
女刺客虽受创,反应也极快,察觉到劲风袭来,下意识就想收紧手臂勒住素霜,同时匕首转向刺向袭来的匡寒沛!
电光石火之间,匡寒沛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腕骨,狠力一捏!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女刺客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匡寒沛另一只手早已揽住素霜的腰,将她狠狠带入自己怀中,同时旋身,用自己的脊背完全挡住刺客可能的后招,疾退数步,彻底拉开距离。
待站稳,匡寒沛立刻低头检视怀中人:“霜儿!伤到哪里了?” 他的目光急急扫过她颈侧的血痕,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素霜惊魂未定,靠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才慢慢找回一丝真实感。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没事。”
匡寒沛却不放心,撕下自己一截内袍下摆,小心翼翼地压在她颈侧伤口上止血。他的动作轻柔,与方才的狠厉判若两人。
直到确认素霜暂无大碍,他才猛地抬头,看向那名被亲卫迅速制住、按倒在地的女刺客。女刺客脸上的面巾在挣扎中脱落,她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眼间有几分异域风情。
“谁派你来的?”匡寒沛厉声问道。
女刺客啐出一口血沫,死死瞪着他。
亲卫大喊一声:“不好。”伸手去掐她的嘴,动作却晚了一步,那个刺客咬破嘴里的毒药,吐血而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