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跟在屋子里放摆件一样,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他分明是她的救命恩人。
“说话。”安王语气还镇定,掐着芙染下巴的手却微微抖。
也不知为何,可能是亏心事做太多。
安王自上回西征之后便落下病症,情绪激动,手就不自觉蜷缩,并且不断颤。
一个人的颤,传递到另一个人下巴,好像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罪过。
两人盈盈相望,隔着芙染眼中水雾,安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底下那人早就已经低着头,麻溜滚开了。
他们主子就是这样,好像为芙染姑娘倾尽一颗心,仿若真心喜爱。
但主子同时又有不少侍妾住在安王府,芙染姑娘,甚至连名分都还没有。
“名分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赵惜喃喃,狂笑起来,
“这个唐清舒,真狠呐!”
近几日狱卒都很少来,起因是赵惜喜怒无常,摔了几次盘子不说,甚至屡次用言语威胁狱卒。
本着就是上面特别吩咐“照顾”的,没人再愿意伺候这位曾经的大少爷。
连带着赵大夫人都遭了殃。
这已经是赵大夫挨饿的第四日了。
她双眼无神,两手环抱膝弯,蹲在墙边。
丈夫不靠谱,儿子疯了,女儿名节毁了,孙子夭折。
怎么什么坏事都摊上她了?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全都赖黎渡姝。
被人暗中抱怨的黎渡姝连打两个喷嚏。
“近日天冷得很,”明月服侍黎渡姝起床,一边梳妆发,一边眺望屋檐下挂的冰柱,
“奴婢昨晚还看到飘雪呢,就是太小了,都不必撑伞。”
“都把伞给我撑起来!”
江叔在雪霁园一角培育的粉茉莉苑急得嘴角冒泡。
一晚飘雪,这些东西本就娇贵,若是没有遮雪之物,八成上西天去了。
粉茉莉可是主子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的,若是出点事儿,他江某估计也得跟着出事儿。
“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忙慌的,”陈映雪的声音远远从雪霁园门口飘来,
“我才去佛堂礼佛几天,怎么回来,看你们一个个都忙忙碌碌的,莫非是不欢迎我?”
江叔抹了一把汗,“怎么会,夫人多虑了,里边请。”
陈映雪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眼光凝在粉茉莉上。
须臾,她眉眼弯了弯。
看来酩儿孩子,还挺有心。
姝儿头上那朵粉茉莉不常见,连她都没见过,敢情出自这神通广大的雪霁园。
江叔虽不解,但多年来养成的本事,让他学会疑惑就闭嘴。
于是陈映雪的笑脸,一直保持到见卫雪酩为止。
准确来讲,她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卫雪酩。
而是卫雪酩案前那一堆高高摞起的公务,像两座小山。
卫雪酩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夹在中间,脸色惨白,还拿帕巾时不时沾一沾嘴角。
简直像撕碎,随时能被狂风卷走的纸片。
“母亲来访,怎么也不让底下丫鬟知会一声。”
“你这雪霁园架子大得很,”陈映雪被江叔奉到上座,敬了茶,抿了一口,缓缓接上自己话头,
“我亲自来都不一定能进去,更何况我的婢女了——好了,既然进来了,我就说一声,
“二老爷准备回来了,连带着三爷,二房原本就不待见姝儿和硕姝娘亲,
“你作为带她们回来之人,得对人家负责,知道不?”
原来是说这事。
卫雪酩眼底难得柔和一瞬,像是雪地里结冰层旁边,潺潺的流水。
“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在你心中,你那个弟弟才是最重要的,”赵惜冷哼,面对赵大夫人,嘴上根本不留情,
“你要是再这么冥顽不灵,儿子亲自改供词,说是你弟弟唆使的。”
“不能够啊,那可是你亲舅舅,惜儿,你先冷静,你来想办法。”
“办法、办法,哪来的办法?你要是有办法,还会跟我一起关在这儿?笑话!”
“惜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自出生起就是娘的心头肉,这些年娘为你付出……”
“住嘴,”赵大夫人真住嘴了,因为有点尖锐的东西抵在她脖颈,赵惜眼眶发红,
“现在拿出纸笔给我写,不写,咱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才是更好的做法呢,老是礼让他人,委屈自己有什么意思?”小虎不满撅嘴。
今儿她来到国子监,毫不意外,收获一堆奇形怪状目光。
他们跟庄子里头那些只会捣乱的男孩不同,排挤她的方式更为隐蔽。
他们没有挥起拳头,却用言语做武器。
冷漠眼神一扫过来,直接断了小虎想跟他们交好的心。
甚至连夫子看她的目光,都是不一样的。
在讲礼仪时,经过她,夫子才故意扯着嗓子喊,像是在针对。
不出意料,旁边又是一阵嘻嘻哈哈,夫子虽然制止,但目光中却暗藏许可。
“谁允许他们这么做。”
黎渡姝尚未发言,门口便传来一道清凌凌男人声音。
抬眼,男人面容清隽,眉目冷淡,就是脸上血色更下去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天道》冯道
第95章 痛吟
没料到自己一说,居然会看到漂亮哥哥,小虎吐了吐舌头,先瞄一眼黎渡姝,自作主张道。
“漂亮哥哥,我刚才只是跟姐姐说笑,我在国子监很好,不劳您费心。”
说着,小虎有模有样朝卫雪酩行礼,“您看,小虎还是学到了真材实料的。”
黎渡姝意会小虎的意思,嘴角微抿,“多谢二爷关心”,她一双桃花眼清水洗过一样澄澈,“国子监一事,
“小虎无法避免,她亦能够自行解决,妾反倒想替小虎谢过二爷,
“若不是二爷,小虎也不能有如此好的锻炼机会。”
女孩身姿卓约,微微垂眸,小扇一样的眼睫轻闪,引得男人目光更幽深些。
半晌,他难得轻笑,“从来只见仗势欺人,倒没见过有权有势,还要受人欺负的。”
“二爷有权有势不假,”女子抬眸,黑白分明的眼里有着跟小虎一样的执拗和真诚,
“但妾和小虎并不是,妾和小虎已借二爷东风,做了许多此前难以企及的事,
“二爷能帮是情分,不帮才是本分,再者,二爷事务繁忙,妾和小虎怎敢用这种小事打扰二爷?”
只要牵涉有你,哪一件会是小事。
“暖舟小姐字字珠玑,在下自愧弗如。”
男人眼角含笑,转瞬即逝,好似滑翔在山林间,一头扎进苍松的鸟儿,很快便寻不到踪迹。
“要我说,暖舟小姐这样才是真难得,”江叔方脸上操着笑,
“不过暖舟小姐和小虎可别误会,二爷只是听到长公主和二房老爷少爷要回来的风声,
“来知会一下罢了。”
明月奉茶,江叔微笑,小虎犹犹豫豫缩黎渡姝身后,探头,“他们是什么人,
“是能帮娘找到神医的人吗?”
黎渡姝撩起小虎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神情略微复杂。
“他们……跟我们没什么大干系,跟他们保持距离便好。”
卫三爷卫雪酝总是以笑待人,在府里边深受丫鬟小厮喜欢,对黎渡姝也没有不好之处。
而就是一个表面无懈可击的人,黎渡姝在背后听到他安抚卫渡嫣,“嫣儿,
“你跟她置气做什么,伤了你的身子,不值当,她无依无靠,略施些小恩小惠就能收拢人心,
“嫣儿,与其像你这样羞辱她,倒不如把她收为己有,当成一条听话的狗。”
当时卫渡嫣极其抗拒的声音已经远去,耳边倒是传来一句,“小虎,你江叔带雪团来了,
“它性情最是温顺,不会挠你的。”
雪团毛发柔顺发亮,一双蓝眼睛大而亮,跟人对视还会主动喵喵叫,过来蹭人腿边。
可惜小虎运气不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经过自己,连她手上拿的肉干都没看。
它竖着尾巴,四肢敏捷向前挪了几步,来到黎渡姝面前,速度慢了些。
两只前爪向前一搭,身子拉长,雪团慵懒,伸了个懒腰。
黎渡姝心潮澎湃。
雪团果然是记得她的,先过来蹭她真是太乖了,要多给它一点吃的——
等等。
雪团蹭了一下黎渡姝脚边,平静经过,头也不回,“咪呜”小碎步挪到卫雪酩身侧。
连尾巴尖都竖成心形,微微抖动。
不仅是黎渡姝心从高空坠落,小虎的心更是彻底碎了。
“漂亮哥哥,为什么雪团亲近你,不靠近我和姐姐呀,我手上都拿着吃的呢,
“难道这吃的就这么磕碜吗?呜呜,江叔你骗我,雪团也不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