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渡姝一怔。
那女子身穿大红宫装,眉眼间是一股大气和坦然,看气势竟是跟卫雪酩不相上下。
两人眉眼相接那一刹,黎渡姝心间一悸,说不清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下一瞬,旁边人的身子通通矮了一截,山呼海啸声不绝于耳。
“恭请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一道属于大美人的声音,慵懒回应,“都起来吧”,她状似无意道,“这绣品,好看,谁弄的。”
不同于京城中爱戴面纱,遮遮掩掩容貌的女子。
这位大美人明知自己美,也没有戴半点遮挡面容的东西,反而一双眼灿若寒星。
浑身自带一股杀气。
黎渡姝悄悄揣度,或许,正是因为女子气度不凡,又跟卫雪酩站一起,她才把这位女子归成跟卫雪酩一类的人。
正巧这位大美人问到自己头上了,黎渡姝便上前盈盈一礼。
“回禀长公主殿下,这位绣品正是出自妾之手。”
“起来,”传闻中长公主难相处,对上话黎渡姝还能感到隐隐压迫感,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东西不错,听闻云裳坊,你是幕后那主人?哪日有空,吾去瞧瞧。”
长公主气势凌人,却不给人不把人放眼里的感觉,只是直来直往。
是以黎渡姝接受良好,“承蒙长公主厚爱,妾感激不尽。”
眼见长公主落座,裴老妇人和裴夫人都寒暄过一轮。
几个大胆子的贵妇才小心翼翼跟着夸黎渡姝几句。
不料,叉开双腿稳稳坐下的长公主,跟羞答答的贵女不同,饮一口热茶之后,她沉沉下望。
“不过方才,吾过来,听到有人在争执,谁能给吾说说,怎么回事。”
裴夫人跟卫二夫人能成为手帕交。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者内向,后者外向,性子正好互补。
是以裴夫人心急,一时半会竟也不敢撒谎欺骗长公主,只能害怕看一眼卫二夫人。
气得银牙都要咬碎了,卫二夫人也只能亲自摆出一张老脸,赔笑。
“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怎么能让这点小事污了您的耳朵,
“不过是小女不懂事,做了特别的寿礼,也没有说明,导致大家有些误会罢了,
“对于小女造成的误会,妾给大家赔礼了,还望大家不要放心上。”
说着,好像真心为黎渡姝忏悔,卫二夫人起身,朝众人长长作揖。
“卫二夫人好厉害一张嘴,竟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娇蛮但没有不识礼数的少女嗓音闯进来,不带一个脏字,却说得卫二夫人略微红了老脸。
哪家的小丫头片子出来坏她好事儿。
而礼部尚书之女周梨躲也不躲,反而卫二夫人看过来,她扬扬眉头,抬起下巴。
好似说,“怎么着,就是本小姐说的,你能怎么样。”
“周小姐所言有理,”黎渡姝虽不认识这礼部尚书家小姐,但难得有人为自己说话,她自然也不能但干看着旁人为她出头,
“妾实在不明白,母亲和妹妹竟然会在妾还未做出解释之时,不选择相信妾,
“而是首先怀疑,妾知道,都是妾不好,占了将军府大小姐这个身份,可……”
女孩后面的话被一阵啜泣哽住。
她帕子轻沾眼角,眼帘低垂,长长眼睫末尾还隐隐挂着几颗泪珠,看上去好不惹人怜。
卫渡嫣头都大了,一双眼很无助,不断瞅卫二夫人。
卫二夫人表面还镇定,一口牙咯吱咯吱,真要咬碎了。
真是可恨至极。
长公主殿下要来裴府宴会,裴夫人居然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下好了,长公主是来了,但对嫣儿印象极差。
如此,嫣儿还如何能嫁进皇室,飞上枝头做凤凰。
“噢——原来黎大小姐不是将军府亲生女儿,就说呢,怎么长得也不像,
“还有,这姓氏都改了,黎大小姐还能是将军府中人?”
略带嘲讽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毫无疑问是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可不比皇帝少多少尊荣。
如今圣上并非前朝暴君亲子。
可能是前朝皇帝坏事做尽,血脉仅有长公主一人存活。
前朝皇帝原本意图直接传位亲女,但长公主无意朝廷,只愿跟驸马一起领兵打仗。
长公主拱手相让,并向先帝推荐圣上,皇位这才落到当今头上。
原本,圣上愿意尊长公主为大长公主,但被长公主尉迟钧拒绝。
理由还是不想被名头所累。
她向圣上请命,翌日跟驸马去了云州驻守,以拒外敌。
“寒霁,”长公主直呼卫雪酩的字,倒没有多亲密,只展示两人之间认识,
“你们将军府,竟是这种规矩?”
卫雪酩面寒如冰,看卫二夫人母女的眼神淬了毒一样阴冷。
“回长公主的话,此二人一直容不下暖舟小姐,这样的事并非第一次发生,
“臣斗胆,给暖舟小姐请个恩典,准她脱离将军府。”
卫渡嫣瞳孔骤缩,卫二夫人比她镇定,只是暗自握紧帕子。
不可能,将军府给黎渡姝带来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黎渡姝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跟将军府脱离关系。
“脱离将军府是妾之愿,”黎渡姝在卫雪酩出言后,上前一步,
“妾谢过二爷,妾非贪图荣华富贵之人,一直想找个机会与将军府做决断,愿长公主主持公道。”
话语一出,不仅黎渡姝怔了。
连长公主脸上的表情也都僵硬一瞬。
她眯起含情桃花眼,仔仔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年纪不大,却容貌出众的小美人。
看着不算高,胆子却不小。
明知面前的是长公主,居然也半点不露怯。
有意思。
有意试探,长公主眉梢一挑,“吾此次回京城,乃是陛下传召,吾不是什么闲人,
“你倒是说说,吾为何要管你这种事儿。”
卫渡嫣倒是大松一口气。
太好了,长公主素来不爱管别人家事,这回只要她不出手,黎渡姝就别想——
等等,黎渡姝离开将军府,对她而言也不是坏事儿。
那样,将军府就只剩她一位千金,自然,跟忠义伯府的联姻人选也没法更换。
黎渡姝还是走吧。
“长公主殿下侠肝义胆,以女子之身放弃皇位尊荣,戍守远疆,您这样人物,
“妾佩服,自然也不会要挟殿下。此次若长公主愿出手相助,妾定会铭记在心,
“若长公主不愿管此事……”
女子垂下眼帘,纤长睫毛微微闪动,像是被霜雪覆盖双翅,再没办法振翅飞翔。
只得蜷缩羽翼,藏在角落轻轻翕动翅膀,等待下次时机。
不卑不亢,更有意思了。
长公主尉迟钧毫无架子,哈哈笑了两声,当即一拍手,“好,吾今日就替你做了这个主。”
“做什么主,你倒是说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儿,哥哥才能给你做主啊?”卫雪酝一头雾水。
他刚回将军府,就看卫二夫人眼眶红红。
卫渡嫣毫无形象,哭得鼻涕眼泪,一边打嗝一边委屈,“你不知道,那个黎渡姝都要翻天了,
“居然请长公主做主,说要跟我们将军府脱离关系,甚至还把这些年我们,我们的事都说了!”
卫雪酝一听,眼睛一眯,笑起来。
“这是什么坏事?我们二房被大房打压很久了,少个养女也好,反正她也是卑贱出身。”
“卑贱,并不是由出身决定,”门口那道声音比下雪那夜还冷,卫雪酝打个哆嗦,大哥怎么来了,
“像三弟这样,背后诋毁他人,如何担得起将军府公子的名声,不如,自请离开族谱。”
卫雪酝额头发冷汗,背后出热汗,冷热交加,跟发了风寒一样,轻轻抽搐。
出去历练一回,他脸皮见长。
之前,卫雪酝肯定不会就这么闷声应下,怎么着也得怼一句。
“大哥言重了,”卫雪酝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腮帮子,
“我,只是跟妹妹讨论这院子中的猫而已,猫哪有去处呢,没人收留,不过是流浪,
“我也没说错什么,她本就不属于将军府。”
不知是何缘故,卫雪酩眼神更深邃几分,语气也意有所指。
“无主之猫自然如此,若是猫儿散养在外头,别人认不出,做了欺辱之事,
“被猫的主人发现,可免不了要付出些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我看他端王最近好过得很,”安王谈事并不避讳芙染,他恨不得有事能让她尖叫一下,有一点声音都好,
“只有他彻底倒了,本王才能安心。到时候,本王随便把九弟封到外头,
“再选上两轮秀女,阿染,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