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传来腐臭气味,屋顶一条白绫坠下,上边,是女人睁大充血的眼。
来不及恐慌,外边内侍声音响起,“里头那位自尽了?”
“是,小的们看得真真的,那眼睛都凸出来了呢。”
“没有突出来,”陈映雪对上那一条细细白绫,喃喃自语,
“酩儿,你眼睛怎么了?”
江叔肩膀又沉了许多,欲哭无泪。
主子是可以不解释,但他身为在主子身边侍奉的人,哪逃得了被夫人问话呀。
主子不让他说,夫人硬要他说,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啊。
低头,江叔恨不得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变成石头被风吹日晒,崩裂成的沙子。
风一吹,不见了,好让夫人找不到他去。
可惜事与愿违,陈映雪威严声音不由分说传到江叔耳里,还是风帮忙的。
“江沉,你老实说来,你要是不说,我就让暖舟进来,看看你们主子现在的模样。”
“别为难他,”一个两人都想不到的声音插过来,依旧沉稳自持,
“中毒,毒发时眼瞎,耳聋,说不定往后还有别的症状,情况便如母亲所看到的一样。”
卫雪酩目光朝陈映雪的方向“看”过来,细细一条白绫封男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可没能将他身上凛冽气息带走。
这看不见的一眼,倒比之前看得见的,更让人心惊胆战。
陈映雪突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生在太傅府,不舞文弄墨,反倒舞刀弄枪的她,第一次恨自己读书少。
“你,”她承认自己舌头有些打结,“你这个情况,活不久了?”
江叔反应快,把不吉利的话往外推,“夫人,您先随我来,我给您进一步解释。”
踏出屋子之后,陈映雪脸色一沉,拍拍江叔肩膀。
“我此前,只知贺莱说酩儿的情况会严重,却没料想,会是这么严重,
“既然如此,那个神医必须找,立马找,刻不容缓。”
不止陈映雪心情一下复杂,就连外面的黎渡姝也心乱如麻。
她轻轻摸头上那只珊瑚点翠嵌翠吉祥八宝簪,眼前是陈映雪的笑,“酩儿果然还是喜欢你的,
“当初你及笄,这可是他特意托我送的及笄礼,听江沉说,可是他花了好些时间,亲手打的。”
轻轻往后靠,腰间来癸水时总会有的酸软有了缓解,还是卫雪酩送的暖玉枕功劳。
就连面前用来饮茶的芙蓉白玉杯都格外眼熟。
黎渡姝眯眼一瞧,这,不正是映雪夫人给自己添的嫁妆?
卫雪酩对她的确特殊。
桩桩件件都表明,他为她所做之事,貌似并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要不然,雪霁园那个大雪的晚上,他又如何会抑制住病弱之身,在庭院吹了一整晚冷风,却还紧紧把她拥在怀中。
阴沟里的老鼠见到太阳,第一时间不是感慨温暖,而是遮住眼,怕被这耀眼的光芒灼伤。
常年吃不到糖的孩子,第一口尝到的甜味是苦的,因为太难以置信和不适应。
而没得到过爱的人首次回眸,发现他人对自己的灼热情感,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和否认。
开玩笑,卫雪酩何许人也。
那可是大祈战神,圣眷正浓,地位样貌都并非她可肖想。
再说了,闻音阁情报从不会假。
比如那一个在长公主府蒙面的女孩,是江叔的妹妹,芙染,同时,也名江洛。
“江洛,”江叔震惊,看着面前姿容秀丽的女子画像,陌生之余又不免有些心动,
“这正是在下的妹妹,暖舟小姐,您是如何得知,她现在,是否一切都还好?”
黎渡姝嫣然一笑,难得跟江叔直来直往。
“她在安王府,不过,要再说细一点,恐怕得麻烦,江叔说一说我的身世了。”
不曾想,江叔一头雾水,“您娘亲,不是不久前才回了庄子,等候慕神医吗?
“至于您的父亲,不久前曾来过一趟京城要银子,不过,被主子打走了,啊……”
江叔脸上也红又羞又恼,惊诧于自己居然会犯这种错误。
主子严令不许说出去的事儿,在暖舟小姐面前,他的嘴好像没了个把门。
这可不是一个优秀下属该有的样子。
主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灭他的口吧?
别呀,他还有好多雪团要养呢。
对了,雪团来到国公府总不适应,他瞧瞧去。
谢过黎渡姝的消息,江叔没追问,径直跑去找雪团了。
“喵……”细弱叫声在黎渡姝腿旁响起,低头一看,可不就是雪团。
顺着雪团尾巴翘起的方向再一瞧,男人一张昳丽面容如天神下凡,正正坠在黎渡姝面前。
见到黎渡姝,卫雪酩右眼睑下的小痣好像都鲜活几分,轻快闪了一下,“大老远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可能是男人语气太自然,抑或是黎渡姝心里正想事儿,并没有关注到男人强撑笑面下的病容。
男人眼眸微眯,跟之前一样,压迫感满满,有好像跟之前有些不一样。
若黎渡姝仔细瞧,便会发现这一回,卫雪酩单纯是看不清东西。
太医给的药起效太慢,虽说是有用,能短暂跟正常人无异,但胸闷气短的感觉急剧加速。
卫雪酩伸手撑住小几,大山似的的身子慢慢俯下来。
他有些撑不住了。
偏偏女孩眸子清亮,跟他对视之后,像咬到猎物的野狼,不肯松口,“敢问关于妾身世一事,
“国公为何隐瞒,隐瞒妾此事,国公是否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
耳边嗡鸣声缓缓离去,女孩亲面容在宫灯映照之下更为姣好。
像一碰就碎的幻梦,它们曾无数次出现在卫雪酩的梦里,但没有一次肯为他停留。
“暖舟,”男人身子慢慢靠在黎渡姝仅有寸余的地方,缓缓下沉,
“我心悦你。”
第102章 宠溺
跟以往一样,男人眼神深沉专注,瞳仁不大不小,里边正好只有黎渡姝一个人。
恍惚间,黎渡姝想起外界对这位国公的评语。
不近女色,不善言辞,冷心冷情,玉面阎王。
那现在敢情是阎王从地府里爬出来告诉她,他心悦她。
话本这么写,估计都会被阅者拿着扫帚,打出门去吧。
可能是黎渡姝天生脑子中缺了男女之爱这条筋,她仰起头,不偏不倚直视卫雪酩。
竟跟他开始争辩,“据妾所知,心悦是指愿意包容对方的行为,并且希望对方感到开心,
“对于这两点,国公可有异议?”
那双不久前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盛满柔情,缓缓荡漾,像天空中遥遥明月。
男人语气甚至称得上宠溺,缓缓从鼻腔哼出一个字,“嗯。”
那张唇,比他之前看到的时候更红了。
小脸也有了些肉,应当好捏。
不过微微嘟起来,像在生气,她为何生气。
难道是他说心悦她,给她造成困扰了?
一般,人只会对不心悦之人的告白苦恼。
男人眼神缓缓锁定女孩那一张明艳的脸,心中阴沉想法不断冒出。
难道,她还眷恋着那一个蹲大牢,已经问斩了的赵惜。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他的神明,不能再容纳别人作为信徒。
他会是她唯一,并且最虔诚的信徒。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奉若神明的黎渡姝自顾自,接上自己话头,“那您故意封妾身世这种行为,
“不仅没能让妾开心,反而给妾造成了困扰。”
女孩一双眸子亮晶晶,仰头看卫雪酩,气势上是半年不输,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下,忘词了。
耳尖慢慢弥上一层粉红,黎渡姝罕见有些尴尬。
她本来以为,自己脸皮已经跟护城墙一样厚了。
没想到见了卫雪酩,“旧疾复发”,原本用来理论的说辞通通不起效了。
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在盘旋。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
国公年纪比她长八岁,可能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都多。
能坐到那个国公的位置,卫雪酩的心眼也只会比她更多,若他设计想害她,她压根就发现不了。
更遑论坐在他面前,跟他理论了。
自己为了心里那一点点的不平衡跟他争执,值得吗。
“值得商榷,”卫雪酩眼角一弯,独属于上位者的凛冽气息收敛大半,只剩下无尽的包容,
“抱歉,暖舟小姐,在下也是首次心悦一个人,若做了错事,还望暖舟,海涵。”
可能是国公府的灯跟宫里差不太多,不仅更亮堂,还给东西微微蒙了一层纱,更如梦似幻。
黎渡姝只看着那一双眼睑微微嵌进去,眼角翘起的丹凤眸,只觉得心都跟着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