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他们家的媳妇呢,现下面对婆母,就这般没耐心了?难怪是乡野出身,比不得那些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三奶奶,”赵大夫人只需一个眼神,她身边的琼枝便眼睛一瞪,当了传声筒,
“夫人好声好气训诫,三奶奶不仅找理由反驳,还拐着弯骂侯府,这置我们夫人的颜面于何顾?”
赵妍一听琼枝这般说,也来了气。
“本小姐代替母亲跟你说话,你一个字不听,歪理一套一套,确实该罚!”
两个在阵前冲锋,眉毛眼睛飞舞到忘我的士兵,一个安居其后,目光晦暗的“将军”。
面前这三个女子俨然组成一场大戏,没问过黎渡姝的意见,便擅自在她房内开演了。
三个人表情各有千秋,眼中那同仇敌忾倒像是真的。
好似她们成了无比正义的一方,举起大旗,拿着檄文,大大声讨黎渡姝之错处。
在三位面露不虞之人面前,黎渡姝莞尔一笑,眉眼都舒展开来,跟她们形成鲜明对比。
“你还有脸笑?”赵妍气得跺脚。
黎渡姝仍旧稳稳立在原地,好似山间那经受风吹雨打还生在石壁中的松。
“我的脸长在我身上,自然是想笑就笑,同理,嘴在你们身上,你们爱说什么,我拦不住,索性笑笑。”
当人恶语相向时,有些人会不舍,怕伤了对方,往往是一出口便后悔了。
然而赵妍和琼枝前者觉得丢了面,后者在赵大夫人吩咐时没得力,都恨不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更狠些。
黎渡姝还在笑,如山寺桃花,无论有几人来,也不管什么风言风语,她独自绽放。
其实看到黎渡姝容颜那一刻,赵大夫人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分明是美人一个,奈何命途多舛,血脉混淆,一朝跌落泥潭,成了那落地凤凰。
可如今观黎渡姝面色,虽稍有紧张,但已隐隐有多年前京城第一贵女的风范。
言辞仪态都挑不出毛病,整个人绵里藏针,赵大夫人眯眯眼,这个黎渡姝,不容小觑。
守在外头的张妈妈蓦地高声叫一句,“二爷到!”
黎渡姝猛然抬眼。
外头秋风渐起,天地间零落寒意,门前那一汪水好似也被封冻,不复此前波光粼粼之态,倒映在其中的花和树岿然不动,像是被永久封存其中。
一只习武之人的手掀开帘子,那素雅帘子一挑,露出一副苍白俊逸的面容来。
毫无疑问,是卫雪酩。
眉高眼深,鼻梁挺拔,玄色披风给卫雪酩增添几分神秘,那双幽幽墨瞳深不见底,自带煞气。
张妈妈站在卫雪酩身后,穿单衣的她,在冷风中,大汗出了满头。
她在外头放风,本不该在夫人教训三奶奶时放人进去,坏了夫人的好事。
但瞌睡虫上来,张妈妈发誓自己只眯了下眼,那男人便带着浓重威压,无声无息出现在她面前。
张妈妈抬手欲拦,见江叔似笑非笑的脸,吓一跳,不敢阻拦,只得大声传话。
带着外边冷意,卫雪酩长睫轻颤,薄唇微启,语调难得柔和。
“母亲让我给你开小灶,迟迟不见你来,便和江叔一道过来看看你,”卫雪酩眼神扫过赵大夫人,嗓音骤然发冷,
“看来,是被不长眼的人拦住了。”
说卫雪酩嗓音蓦地沉下来,倒也不至于。
他音色一向低沉,若有人细细欣赏,定会发现其美妙之处,叮铃好似琵琶语,仅仅几字也动人。
然而,被卫雪酩身旁威严气息镇住,旁人只敢低头,再美妙的嗓音落到恐惧之人耳中,也跟威胁差不太多。
赵大夫人久居宅内,好些日子没参与各种宴席,胆子也不自觉缩小了。
她本以为,不久前在将军府给卫国公设置的接风宴上,她已经不再畏惧人眼。
可哪曾想,卫国公那双眼,如鹰一般犀利慑人,被他一瞧,好像地里跑的兔子被翱翔的雄鹰发现,随时会葬身鹰腹。
好歹也是宗妇,赵大夫人战战兢兢站稳身子,攥紧手帕给自己鼓劲。
她身为黎渡姝婆母,教训一下黎渡姝是应该的,错不了!
而就在赵大夫人睁眼之际,面前早已没了黎渡姝二人的身影,只有江叔那笑面虎在。
“大夫人,”江叔主动开嗓,眼眸在她脸颊上扫一圈,语气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我们二爷奉卫大夫人之命,来跟咱家大小姐叙叙旧,您请回罢。”
赵大夫人被下了面子,面上青白一片,旁边赵妍却嚷起来,“娘,好吃的,我饿了!”
只见江叔已经拎着食盒,慢悠悠朝禅房的方向去,想也不用想,那佳肴定是要进黎渡姝之口了。
“住嘴!”
赵大夫人腹中饥馁,闻到香气,饥肠辘辘叫喊起来。
她颇有些口不择言,揪住赵妍衣袖,铁青脸把她拖走。
江叔快两步赶上主子们,忽见黎渡姝转头,盈盈向他笑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临江仙》秦观
第21章 共膳
宿雾半收初日上,湖光碧浸一轮轻。
江叔一早跑过来,还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原本心头烦闷带着期待,现下见着芙蓉面,整个人好似被春风拂过,带走全部阴霾。
“嘿,”江叔一把年纪,还有些不好意思了,眼角微微闪烁,似有水光,
“大小姐客气,何必言谢?”
黎渡姝抿唇不语,只是垂在一旁的手微微颤。
像这般的回护,她已多年没感受过。
或许身在福中,很少有人能感觉到开心快乐,直到一朝跌落云端,万物皆失,才方觉曾经是多么美好。
小时候,卫渡嫣犯错,卫二夫人总是把她护到身后。
有一次玩闹大了,卫老夫人气到要罚卫渡嫣跪祠堂,卫二夫人声泪俱下,说是卫渡嫣从小走失,这才没管好。
后面好说歹说,卫渡嫣只被罚跪半天,并且黎渡姝经过之时,发现卫二夫人跟卫渡嫣并排跪着。
她时不时让人给卫渡嫣擦汗喝水,言语轻柔关怀着,落到小小黎渡姝眼中,格外刺目。
黎渡姝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离去,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横亘在心底的刺。
她命格不好,跟将军府相冲,命硬,克身边人,合该无人相伴才是。
以至于后来,赵惜于五福寺中一次遇见,黎渡姝仰望那双沉静的眼,风未动,是心动。
赵惜跟她之间只是交易一事,黎渡姝也缓缓想开。
许是莫妈妈在另一头也只是平头老百姓,一时看走眼,这才将赵惜推到她身边来。
这虚度的年华补不回来,然而能合离,就是新开始。
“咳咳……”
一阵被刻意延长,又放缓的咳嗽声传来,卫雪酩眼帘半阖,长睫轻扇,修长睫羽好似靠在雪白花朵上的蝴蝶,随时会飞离。
卫雪酩脸色比昨夜貌似更差了。
想他或许是着了风,黎渡姝掠过桌子,往窗扇那边去,抬手合上窗牗。
穿堂风受到阻碍,即使再不情愿,也只得拍打窗扇之后,无奈绕路了。
“偶感不适,”卫雪酩暗色帕子从唇边移开,他嗓音带着咳嗽之后的沙哑,像清晨未醒的雾,
“大小姐有心了。”
黎渡姝嘴角扬起一抹笑,一双剪水秋眸顾盼生辉。
她桃花眼潋滟,仿若将整个五福寺的池水都吸干了似的,荡出层层波纹,直漾到人心里。
“举手之劳,二爷不也适时出现,替我解围么?妾在此谢过。”
黎渡姝盈盈福身,一只骨节修长,掌骨根根分明的手虚托住她。
男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凤眸更加幽深,“不必多礼。”
一抬头,男人眼眸深邃,恰似深渊底漫起的薄雾,悄无声息将一切笼罩。
他眸色过于深沉,好似激荡着黎渡姝看不懂的东西。
是了,黎渡姝颇有些恍然大悟。
在外头,她还跟将军府有着关系,卫雪酩作为曾经将军府的一员,不愿让她毁坏将军府的名声,才这般客气。
江叔瞧两人之间那厚重隔膜好似去了一点,颇感欣慰,忙布菜,一样样给黎渡姝介绍。
在江叔热情摆盘之际,黎渡姝视线没离开过卫雪酩。
今日之事,多亏了他,要不然赵大夫人还不知道纠缠到何时。
见卫雪酩又抬帕掩面,一顿咳之后,他面无血色,嘴唇微泛紫绀,黎渡姝眉心微皱,当即侧身,向明月使个眼色。
明月有些怵卫国公,不敢走近,此刻因黎渡姝召唤,她战战兢兢上前。
黎渡姝稍偏头,低声吩咐明月,“给二爷看茶。”
他咳了这么多声,想来是难受的,而她身为主人,没有发觉客人需要茶水,着实是她的失职。
是以当明月端起茶壶,准备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