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小厮眯了眯眼,带着微醺酒气,巴着脸凑到平平无奇的马车前,歪歪扭扭朝车帘那边去。
“哟,听声儿是美人啊,怎么,还跟我们三爷有关系?想找三爷,那得看看小爷让不让你进去。”
话音刚落,马车车帘“唰”一下掀开,映出小厮面庞的是明月怒目圆睁的脸。
“放肆,”明月大喝,
“不要脸的东西,三奶奶的车架也是你可以拦的?”
听到前半句,守门小厮吓一激灵,酒醒了快一半。
可听到后头的话,原本在守门小厮面上的惊惧换做不屑。
他嘴角扯了扯,伸出小指,在牙缝里扣了扣,“我当是谁”,小厮呸一声,“原是大三奶奶,得,晦气,别在这堵着。”
“你……!”
明月一只手简直要戳到小厮鼻孔里去,她眼尾红了大半。
黎渡姝一个眼神止住,在明月搀扶下走下马车,付过车钱,一步一步向后院去。
明月不敢说话,怕黎渡姝伤心,只扶着黎渡姝慢慢向前。
“明月,”行至拐角,黎渡姝方才开口,
“你消息广,打听一下,为何那看门的小厮会称呼我为大三奶奶。”
明月一怔,点头,“是。”
梅香苑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粗使丫鬟唰啦唰啦用笤帚扫地,刮出阵阵声响。
翠叶摇摇晃晃,在风中无枝可依。
它打着旋,很不甘似的,用力搏斗,可终究不敌劲风,被吹到地面,无数同伴之上,又“哗”一下被粗使丫鬟们扫了去,再没踪影。
黎渡姝等到了明月端来的劣等膳食和她明显有泪痕的脸。
“怎么了,”黎渡姝上前两步,俯身,轻轻用帕子拭去明月眼角一点水样,
“谁骂我们明月了,哭成这样?”
明月把膳食摆好,一看那有些馊了的窝窝头,她悲从中来,抽噎不止。
“小姐,他们说表小姐是小三奶奶,指不定日后凭着腹中孩儿,就做了大三奶奶去,
“还有这菜,我跟他们说要成色好些的,他们都说这梅香苑晦气,只配这最末等的菜色。”
黎渡姝再次抬起手腕,抹去明月一串串泪珠。
她语调轻柔,好似这件事对她毫无影响,“我还当什么事,我跟三爷之间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最清楚了么?
“三爷跟我,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如今三爷碰到所爱,我也不该横加阻拦才是。”
博古架寂静,玉云海水纹香炉幽幽,檀香弥漫,缓缓铺满了整个屋子。
呜咽风声自窗缝而来,黎渡姝借着风声,捕捉到外头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守在门边的粗使丫鬟当了回别的职责,朝里头喊,“三爷来了。”
赵惜脸一黑,倒也懒得跟一个小丫鬟计较,面色沉沉进了屋内。
“到前厅去,”赵惜这回话如其名,惜字如金,
“祖母他们和外客找你。”
这番话就是说得有些耐人寻味,配上赵惜不怒自威的表情,更是叫人难以捉摸。
黎渡姝静静跟他对望,两双眼睛里含的东西太多,彼此都看不清。
两人之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但实际上,也不过仅仅三四个身位的距离。
“多谢二爷告知,”黎渡姝盈盈福身,
“我这便去。”
半灰云朵层层叠叠,将原本纤尘不染的天空变得略微阴暗,同时它们遮住日光,让日头撒不下来。
回廊漫漫,黎渡姝首次觉得,跟在赵惜后边,这一条不算长的路,能这么漫长。
也是,与此同时,她眺望远方,心间一动。
只见一片翠竹之下,有一道身影,肩宽,腰窄,手臂上肌肉紧实,线条流畅。
【作者有话说】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长安秋望》杜牧
众目睽睽之下。——《郓州溪堂诗并序》韩愈
第25章 歹人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
四时好景各不相同,此刻秋风已起,庭院里部分树木仍郁郁葱葱,虽有些变黄迹象,但依然是生机盎然。
而黎渡姝自从看到那人背影之时,目光便有些挪不开,好似被药膏粘住一般。
满庭春景,不及一人影。
“干甚么走这么慢,”赵惜在前边不满催促,他压着眉心,回头,
“等会儿去迟了,祖母他们又要说我,你倒是置身事外,去得早去得晚,跟你没什么关系。”
不料一回眸,赵惜怔住。
日头不大,淡淡铺陈在女孩面上,她人如桃花,那双眼潋滟,定定望着一个方向,里头好似有光。
顺着女孩看的方向望过去,赵惜蹙了蹙眉。
哪有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片还未变黄的竹林罢了。
算了,赵惜轻轻摇了摇头,大概是黎渡姝见识浅薄,看到竹林尚未随着气候变化而改变,有些新奇罢了。
再次开口,赵惜都未曾料到自己嗓音变得柔和了些许,“气温没降那么快,竹子自然是要些时候才会变色的,莫惊怪。”
连着两次有声音嗡嗡叫,黎渡姝不得已将目光收回来。
才回过神儿,便听到这一句像长者一样谆谆教导的语句,黎渡姝不着痕迹牵了牵嘴角。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大概是赵惜见得少,以己度人了。
说来也怪,见到那背影之后,原本很漫长的回廊,好似也变得一下短了起来。
黎渡姝总觉得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守在前厅外头的小厮通报,“三爷、三奶奶到!”
毫无疑问,里边是长辈和外客,进到里头,就得行端坐正,半点不能让人挑出礼数上的差错。
深吸一口气,黎渡姝抬起脚步,跟在赵惜后边,缓缓走进那弥漫着清新花果气息的前厅。
依次向永安侯爷和老夫人行完礼后,黎渡姝跟着赵惜转向那一位来的贵客。
她无意撩开眼皮,仅仅这一眼,那白玉一般的脸庞便猝不及防将她的目光尽数吸引走。
男子面若冠玉,眉目深邃,山根笔挺,一双丹凤眼得老天细致勾画。
凑得近,黎渡姝就连卫雪酩眼角下的小痣也看得清。
正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黎渡姝没有跟赵惜同时向卫雪酩问好。
愤恨于自己面上的夫人丢了丑,连带着他也没面,赵惜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扯了扯黎渡姝衣袖。
他近乎咬牙切齿,却尽量将声音压到最低,“行礼!这位是国公爷。”
仿若大梦初醒,面前那一张玉做的脸庞终于有了变动。
他修长睫羽轻轻一眨,黑白比对,尤其明显,乌发一丝不苟梳上去,更衬得他脸庞白皙。
注意到那漆黑眼珠缓缓挪过来,似要跟她眼神相对,黎渡姝忙低下头来。
“见过卫国公爷。”
她盈盈下拜,面前却突然多了一双手,虚虚扶住。
耳畔传来江叔乐呵呵的笑声,“大小姐何必拘泥于礼数,二爷不过是顺道拜访,想瞧瞧你在这儿的情况,这才叫你来,没打扰罢?”
坐在上位的永安侯爷脸一抽。
什么叫顺道拜访。
卫雪酩这后生刚获封国公爷不久,永安侯府立时就派人去国公府下了帖子。
原本以为能凭跟将军府一点浅薄的亲家关系,攀上卫国公那一条线,得到的结果,却是这位国公爷不喜交际,是以一切应酬都推,什么人都不见。
京中传闻国公爷冷心冷情,在战场上厮杀惯了,在人情方面不太会来事儿也正常。
可永安侯爷,觉得这位国公爷特别正常。
这位国公爷来侯府之前,提前下了帖子,且今日到来,还捎上不少礼品。
单独是那礼单,就让小厮唱着念了好久,里头有好几样,是京中无人见过的。
永安侯爷不着痕迹在黎渡姝和卫雪酩之间来回巡视几圈。
这般在意,不知道的人,可能以为这黎渡姝嫁的不是他们永安侯府的三爷,而是如今的卫国公。
可惜人在江湖,永安侯爷也只得笑着接话,“哪里哪里,国公爷大驾光临,实在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眼看卫雪酩跟自己年纪相仿,却能让自己祖父堪称卑躬屈膝,赵惜腮帮子紧了紧。
话不过三巡,赵惜主动提,“国公爷或许还未曾见过侯府之中的景色,不若我领国公爷去瞧瞧?”
闻言,黎渡姝目光渐渐平移到卫雪酩衣襟上。
料子是锦缎,光华照人,绣的图案大多是吉祥之意,只是绣工卓绝,外行人看着漂亮,内行才懂得欣赏。
只是,黎渡姝稍眯一下眼,怎的瞧上去,有些眼熟。
罢了,大概是错觉。
“惜儿,着实是不巧,”永安侯爷倒也想给赵惜创造跟卫国公独处的机会,奈何这个借口实在不好,
“方才等你们费了一番功夫,这侯府的景致,想来国公爷是已经去瞧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