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开口的,却是前来做客的江叔一行人。
“侯爷、老夫人,江某实在想不到有哪位小贼能在这布满天罗地网的侯府里来去自如,
“甚至连二位和国公爷面前,那贼人都敢造次,不若我进去里头瞧一瞧,也好让两位姑娘免受苦难。”
永安侯和赵老夫人实在也没想到今日会出这般大的岔子,面色不虞。
为了给前来探亲的卫国公一个交代,侯爷双手背在身后,只得点了点头。
梅香苑的门未经修缮已久,推开时吱呀作响,四周倒没有结蛛网,可以看出打扫的人还算尽心。
众人顺着江叔推开的一道门缝望进去,只见里头物件摆放整齐,博古架上各类古籍井井有序。
一股清淡至极的檀香从里头逸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悄悄落到众人衣服上。
一切如常,门口一道屏风隔绝大部分视线。
仍旧是江叔打头阵,他大步迈过门槛,朝里头喝一声,“大胆毛贼,还不快快出来认罪服诛?”
当众人屏气凝神之时,只见屏风后人影晃动。
不多时,从里头大步流星走出个衣着简朴的丫鬟来,她眉眼间英气凝聚,下颚自然上抬,手中抱着把剑。
见到众人,她步子顿一下,随即把手中剑别到腰侧。
清风单膝跪下,头颅不低,如男子一般一手握拳,一手平摊行礼,“在下梅香苑清风,见过各位贵人。”
已经被众人遗忘落在后头,又被唐清舒揪起来,偷偷问任务完成没有的容儿又惊又怕。
她眼珠滴溜溜转,无意间挪到梅香苑门口清风身上,登时,容儿那双眼猛的睁大,眉毛往上扬。
“啊,刺客,”容儿失声尖叫起来,声音不小,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就是她,就是她差点把我掐死!”
怨毒的指控让那几个看戏的粗使丫鬟不禁身体一抖。
她们尚未见过如此明显的争斗,不知道这一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连忙双手抱着笤帚,低头看鼻尖,不敢让视线挪过去。
赵老夫人实在看不下去,手中拐杖咚咚用力杵两下地面,声音严肃。
在侯府后院发生这种事情,对如今还在掌家,尚未放权的赵老夫人而言,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挑衅。
尤其是当着外客的面丢了人,不知侯爷会如何想。
唐清舒脸上也是青白交错,最终化为一片红。
没想到容儿做事如此不靠谱,看来,这个任务早知道就不该交于她。
赵老夫人严厉眼光扫过去,容儿浑身一个机灵,眼珠晃了好几下,这才讪讪闭了嘴。
赵惜也被今日这一出弄得堪称身心疲惫,他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严肃模样,审犯人一般开口。
“大胆,方才贵客在外头让贼出来,你为何在里头一点动静都无?”
清风直起身子,双脚并拢,眉眼间尽是从容淡定。
“依三爷方才所言,那一声叫的是贼人,并非在下,在下自然是不必出来的。”
言语上没占到便宜,赵惜的脸也变得有些猪肝色,他紧了紧牙关,喝道,“伶牙俐齿,
“我侯府一向治下有方,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无缘无故伤表小姐的丫鬟?”
这话算是问到关键点上了,数道目光唰唰唰向清风投过来。
有质疑,但清风只看到黎渡姝眼底的平静。
那双总是半遮半掩的桃花眸子,此刻轻眨,像是往常她们小姐的那一句,“清风,我相信你。”
唐清舒方才只顾着用眼神威慑容儿,并未观察到事情进展。
此刻见容儿总算闭嘴,气氛一下陷入沉寂,她心急如焚,恨不得分个身进屋子里去,亲自把那馊饭挪出来。
眼看自己投奔的主子六神无主,小桃抖了个机灵。
“各位爷、各位奶奶,说不定是这位清风姑娘没有认出我们那儿的容儿姑娘,这才一时造成了误会,也说不准。”
唐清舒下意识想点头承认,可看众人无一个主动认可,她于是咬了咬银牙,也只得当缩头乌龟。
赵惜只觉得此刻一个头快,有两个那么大,上战场排兵布阵都没这么麻烦。
他偷偷用目光撩了卫国公一眼。
只见卫雪酩眉眼淡然,眉心自然松开,脸色平静,好似这件事儿,像投进那宽阔海面中的一颗石子,完全不值得注意。
与之相比,他现下热锅蚂蚁一般团团转,就莫名显得有些可笑了。
听完小桃的见解,清风倒是挑了挑眉,“你这番话有些道理,但并非事实,
“我一开始的确没认出容儿来,见有人胆敢闯梅香苑,险些拔刀,后来发现是容儿,这才换了手。”
听完这番话,小桃以为立了功,洋洋得意一般,乘胜追击。
“那你为何要出手伤人?莫不是你们三奶奶给了你什么任务,要坏了表小姐礼贤下士的名声不成?”
清风原本目视前方,听到礼贤下士四字,这才慢慢将目光移过去,快捷把小桃整个兜头扫了一遍。
她比小桃高出快一个头,做这件事儿倒快。
身高上被压一头,小桃不自觉颠了颠脚跟,企图把两人看起来的差距缩小些。
可清风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唐清舒整个如坠冰窟,连带着小桃都变了脸色。
“我倒是想问问表小姐,莫名其妙派个丫鬟来抢我们三奶奶的饭食,
“还不依不饶,非得拿去是何种缘故?莫非表小姐受侯府苛待,连口馊饭都吃不起了?”
唐清舒身形晃了晃,嘴上仍不肯认,“你莫要血口喷人,是你差点害死了容儿,
“别以为扯些有的没的就能把你这弄出人命的事儿给揭过去!”
小桃正准备接清风的话,却没料到她们家小姐先应话了,颇有些诧异。
一道不属于侯府的,轻飘飘的嗓音响起,“馊饭?”
【作者有话说】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洪炉中。——《杂曲歌辞·苦热行》王毂
第27章 冤枉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梅香苑的梅花尚未开放,气氛倒是一片焦灼。
愁云凝在天空上挥之不去,阴阴沉沉,锅盖一般覆在每个人头顶上,映衬出某些人面如死灰。
江叔是有眼力见的,连忙勾起嘴角,把卫雪酩的话接了下去,“侯爷、老夫人,实在原谅在下见识浅薄,
“没见过堂堂侯府,居然给主子吃馊饭的事儿。”
赵老夫人面色铁青,唐清舒浑身汗毛倒立,险些站不稳,她踉踉跄跄往后退两步,被小桃扶住,才勉强有个站着的样子。
永安侯脸上也不太好看。
永安侯府内的确有些拮据,说过几次节衣缩食,可怎么缩到馊饭了去。
甚至,还被外客发现了。
唐清舒在小桃怀里深吸一口气,眼珠骨碌碌转一下,兀自镇定下来。
清风并未说黎渡姝吃的是馊饭,说的是她,那,那份馊饭,有可能已经被容儿换走了。
而清风没有物证,只得暂且不提。
可能真是心向作恶,连贼胆都会变大,唐清舒“呵”一声,笑道。
“清风姑娘这可真是过于忧虑了,侯府家大业大,即使我只是表小姐,也断然不会吃馊饭,
“而三奶奶是侯府正经的主子,更不会在饮食方面有所苛待。
“可能是清风姑娘为了逃避伤人一事,这才说了其他。”
唐清舒气息较虚,但嗓音尖利,在闷闷气氛中,好似一道啸叫,极其尖锐地吸引走众人注意。
事情变得愈加扑朔迷离,清风倒是一挑眉,“表小姐此言差矣,在下也不知侯府如今情况如何,
“只知道守好三奶奶的饭食,不然三奶奶从前院归来,便只能饿着肚子了,
“而在下的确不清楚,为何侯府会给三奶奶送了馊的饭食来。”
赵老夫人的眼光如同铁剑一样横扫过来,赵大夫人见是自己这一房出了事,脸上也没什么好颜色,当即怒喝。
“你这小蹄子,侯爷和外客俱在,怎能容得你信口胡诌,堂堂侯府,怎么会给三奶奶馊了的饭吃?
“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来,看怎么治你!”
眼看赵大夫人都变了脸色,唐清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怎的事情会严重到这般地步,她只不过是想杀黎渡姝的气势,这才叫人换了馊饭去。
按理说,常人拿到馊饭那一刻,就算面上接过去了,也该背后倒了才是。
怎么听梅香苑那些下人说辞,黎渡姝像是保留着那份饭,真要吃似的。
“证据,”伴随着一阵清凉的风袭过来,清风的声音铿锵有力,跟钉子一样,用力揳进地面,
“就在这儿,各位请看。”
只见那菜色样式单一,颜色暗淡,仔细嗅,不难闻到一股早已不太好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