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帮她出头,黎渡姝从来只有躲在后边,悄悄看一人为另一人做出头鸟的模样。
江叔这段话声音不大,如同潺潺流水,缓缓滋润黎渡姝有些干涸的心窝,带来一阵清爽。
“江叔所言极是的,约摸是在半月前,我于梅香苑寻到了一朵兰花儿,样式挺新奇,
“不过,倒好像府里人都认得似的,没想到这兰花入住梅香苑不得,
“竟生出了害花之心,把旁边花的养分都抢走了,也难怪江叔不喜欢呢。”
黎渡姝说话温温和和,嗓音细腻绵软,却带有几分书卷香气,她整个人好似立根在破岩中的竹子,挺拔,孤傲。
对那些小人的伎俩,她一眼能看穿,却从不放眼里,自然也懒得说破,只当个笑话讲出来。
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跟另一个女子搂搂抱抱,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任是哪一个女子,估计心里头都不好受。
黎渡姝说完那一番对赵惜和唐清舒并无什么利的话,一口恶气是出了去,但同时,心口也好像无数刀子在搅。
她慢慢偏过头去,似乎是在告诉自己,只要不往那边瞧,自然就看不到那两人卿卿我我的模样了。
“……父亲,”赵大老爷颇有些疑惑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怎的到祠堂便不走了,难道让国公爷在后面干候着么?”
这话一出来,赵大夫人想抢先一步为唐清舒说话的心思也歇了。
她紧了紧手上帕子。
一个侄女和亲生儿子的分量,自然是后者更重一些的。
但,赵大夫人恨不得将帕子用力摔到地上,孙儿跟儿子,哪个都是她出人头地的指望,一个都不能放弃的。
江叔轻轻往后一瞥,扬声爽朗笑起来,“国公爷,这正有一出好戏呢,侯爷,您倒是来评评理,
“看看这兰花,为何就容不下这梅花啊?”
唐清舒虽然并不懂多少文化,但常常看戏曲,暗喻还是懂的。
不消说,江叔这是在拿梅花代指梅香苑,兰花,则是指她的兰香苑了。
明明只是给肚子里的侯府曾长孙铺路,提前让他的母亲在侯府里拿一个位分,怎么落到他人口中,她成了这种毒妇模样?
而不知何时微风渐起,带来层层凉意,无数绿叶随风而舞,抖落碎金,在地上漾开一片日晕。
乌云消散,蓝天为画布,白云横铺一层,背后是那无法直视的日头。
唯有日光和人心,是世间最不能直视的二物。
那穿着宝蓝色云锦披风的男子逆光而站,双手无需负在身后,浑身威压也排山倒海一样,朝众人倾泻而来。
日光在他肩头撒上一层浅金,上边是狐裘的绒毛,更衬得男子身形修长,面庞如玉。
即使卫雪酩面上隐隐有病色,然不仅没有削去浑身气度,反而更添几分清贵。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儿,就给众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威压,一双眼睛淡淡扫过去,被看到且心虚者,不由身子会打颤。
赵惜实际上就是一个。
然而他即使手上发颤,也还是往前迈了半步,护在唐清舒面前。
今时今日,已经由不得他怎么选。
清舒肚子里的,是他的血脉,也是他赵惜赵三爷在侯府打下根基,拿下世孙之位的保障。
无论如何,那个孩子不能有事,而在孩子还未见天日之前,同理,清舒绝不能有事。
“一山不容二虎,”被众人明里暗里注视着,那如同雪中琉璃子一般的人物,终于缓缓开口,
“既然梅与兰无法相容,不若分处而居。”
赵二夫人心思活络,眼睛滴溜溜在众人面前转来转去。
这是大房一个难得的错处,同时,也是她讨好国公府,跟三奶奶一个交好的时机。
于是赵二夫人向前一步,福了扶福,这才温然开口,“各位爷,各位夫人,不比国公爷高见,妾以为,
“国公爷所言甚是,梅花久居侯府,一时移居难免不适应,而兰花本就是外来……”
赵二夫人这番话并没有说完,她便慢慢抬眸,缓缓扫视一圈众人。
直到确认赵大夫人目光好像一团火,紧紧投向她这边,简直要将她灼伤时,赵二夫人才又扶了扶身,接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
“妾不识几个大字,而大姐姐跟兰花颇有缘分,或许让大姐姐来定夺更好,妾,失言了。”
眼看众人目光回转到自己身上,赵大夫人简直要两眼一翻,也学唐清舒的模样昏过去。
这赵二夫人,哪里是把决定权交给她,分明是挖了个火坑,等着她往里跳呢。
一咬牙,一闭眼,一狠心,赵大夫人看向黎渡姝,“姝儿以为呢?”
【作者有话说】
一山不容二虎。——《三家巷》欧阳山
众目睽睽之下。——《郓州溪堂诗并序》韩愈
第35章 威胁
炙背檐前日似烘,暖醺醺后困蒙蒙。
在朔风渐紧的冬日里,突然间有日光从云层中跳出来,毫不吝啬朝大地撒上一片金光,实乃一件奇事。
而这片灿灿暖阳,不知不觉间把大地烤热,把站在地上的人都如同庄稼似的烤蔫吧,醉醺醺不知归处,那便更是一件奇事了。
午后用过饭,人本就容易困倦,可如今所有人都在屏息凝气,等黎渡姝一个回答。
风还在游动,无数绿叶随风翩翩起舞,撒下晃悠阴影,遮在自己同伴身上,一丛一丛翠色玩得不亦乐乎。
冬季正在缓步来临,而新生的力量,却好像一时间抵过了这季节似的。
当新生的绿叶快过老去的黄叶,一时间,人在裹紧披风的时候,抬头,会惊愕发现,那棕黑色树干之上,居然也是一片郁郁葱葱,仿佛跟夏日无异。
“母亲将这个问题交给我,实在是高看姝儿了,”黎渡姝笑意浅淡,她缓缓抬手,芊芊柔夷一指翠色,
“不过,半年之前,姝儿依稀记得这棵树才被移植到祠堂来,原本它在侯府门前枝叶零落,
“就是木匠来看,也卖不了几钱银子,可如今,它枝叶繁茂,姝儿以为,这足可见,
“树挪,不一定死,人挪,必定能活。”
清浅阳光给女孩脸上打上碎光,就连脸颊细腻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没簪上的几缕乌发随风飘扬,端的一派温柔秀雅。
可这番话落到唐清舒耳中,则是黎渡姝隐隐要赶她出府了。
人挪一定能活,唐清舒伸手护住腹部,一时情急,竟然真有几分痛起来。
她腹中的侯府曾长孙降生在了侯府之外,如何能活?
待他能回到这侯府之时,得几岁了?
而那时,她这位为侯府香火做出贡献的大功臣,又得遭了多少磋磨?
不行,绝对不能被赶出去。
“侯爷、国公爷,”唐清舒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哭诉到那两人面前,
“妾自知有错,诚心愿忏悔,怎料身子骨弱,只在祠堂跪了一个时辰,便觉头昏眼花,
“实在不是有意逃避惩罚,还请侯爷明鉴!”
话音未落,一串清泪缓缓从唐清舒眼角落下,配上她轻轻在耸动的肩膀,着实是我见犹怜。
可惜,永安侯面色阴沉,赵大老爷也傻了眼。
且不说高门贵女尚有气节,就算是寒门出来的女子,也断然不该这样披头散发示人。
一未出嫁的女子,在外男面前散落其发,实在是罪无可恕。
赵惜心中的某根弦正在被钝物磨着,看向唐清舒的时候,有些痛到发狠。
而越过唐清舒,后面是目光略微放空,手搭在明月胳膊上的黎渡姝。
其实乍一看,这两位女子长得都有些弱柳扶风之姿,但仔细一瞧,便会发现这其中的不同。
唐清舒像是必须要依附些什么东西的菟丝花。
而黎渡姝,则似一节挺立的竹子,清瘦,却固执向上,任风吹得东倒西歪,都不肯失去一点傲骨。
她们俩是那么不相似,而他赵惜,又是在什么时候将黎渡姝曾错认为唐清舒过。
就因为两人都喜欢白柰,那可以研磨成香粉,散发出阵阵茉莉香味的香膏么?
“来人,请表小姐下去,”发话的是赵老夫人,这后宅之中的掌权者,
“表小姐,暂且移居府外宅子罢。”
这消息落到唐清舒耳朵中,不亚于一道从天而降的雷,轰隆一下,将她整个人劈得外焦里嫩,意识全无。
她脖子微微向后仰,膝盖不自觉向前跪,一时间站不稳,咚一声,先是膝头落地,再然后,手肘趴到地面上,头一歪,靠在肘窝上,便这么昏过去了。
对待一位昏过去的人,自然是要比清醒能挣扎的好太多。
一旁侍奉的丫鬟都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小碎步上前,像提一头猪似的,架起唐清舒两边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