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待客之道的确不错,”被那件月白鹤氅包裹的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可落在侯府中人的耳里,好似警告,
“不过这大祈的律法,侯府是该好好学学了。”
接收到男人骤然锐利的眼神,赵大夫人一时没站稳,踉跄几步,差点往后跌倒。
她下意识伸手去扯旁边赵惜的袖子,却被赵惜一伸手,躲开了。
“大夫人若是身子不适,也该请个大夫来瞧瞧。”江叔笑眯眯下巴一点,跟在他旁边的丫鬟上前两步,将赵大夫人扶好。
即使对江叔不喜,赵大夫人也低声道了句谢。
“您别急着谢,”江叔眼角荡开两条笑纹,按着卫雪酩的意思说下去,目光移到黎渡姝身上,
“这聘礼,将军府账本上没有入册也正常,毕竟,聘礼,本该是大小姐的。”
【作者有话说】
此地无银三百两。——《龙图耳录》清
第56章 怀抱
婢女们低头送茶水糕点来,连抬头都不敢,生怕惊扰了这份安静,从而获罪。
原本就安静的永安侯府前厅,在江叔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更是静到落针可闻点。
连小婢女脚一打滑,往旁边栽倒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怎这么不小心。”
江叔漫不经心接过那婢女手中一壶热茶,顺便提着领子把那小丫鬟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赵惜略含谴责的目光也移到了他娘赵大夫人身上。
好端端的,为何要去贪那一份给黎渡姝的聘礼。
就算黎渡姝是嫁过来冲喜的将军府假千金,那好歹,黎渡姝名义上跟将军府也有关系,谁知道她日后会如何。
现今好了,让卫国公跟着过来,抓到了他们侯府的错处。
若是此事能揭过还好说,若是揭不过,那于整个侯府的名声都有损。
赵惜沉默眼神缓缓落在赵大夫人身上,惊得赵大夫人心头一跳。
儿子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要提前说出来,大义灭亲不成?
这些年来,那份聘礼里头的田产所赚银子,大部分都补贴到了赵惜那边去。
她就只有赵惜那么一个儿子,自然是银子都紧着他用,真要说,他也是黎渡姝那份聘礼的获利人。
两条眉一皱,瞪回去,赵惜心头一紧,明白了他母亲的意思。
这下事情难办。
那份聘礼,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跟他有关。
江叔没有顾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只自顾自呵呵笑,“侯府自上到下,都略有些不小心,
“想来应该不是老夫人治下无方,而是下人欺瞒之过,不过,不知众位可听说过大祈律法规定,
“这男方给女方的聘礼,可是得全归女方所有,即使合离之后,仍旧归女方所用。”
全归那黎渡姝?
赵大夫人眼都要红了,那聘礼就算再寒碜,好歹一年到头也能赚不少银子,能补贴不少家用。
“全都怪这不长眼的奴婢,”赵大夫人伸出手,食指狠狠指向方才滑倒的婢女方向,
“惊扰了贵人,即刻拖出去打杀!”
毕竟此处是永安侯府,赵大夫人一下令,小厮婢女们相互对视一眼,谁都不想触这个眉头,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走。
“大夫人莫急,这丫鬟年纪尚小,只是一时打滑失足罢了,在下听闻老夫人近日吃斋念佛,
“大夫人何不学着积个善缘,毕竟,那边去官府的,也要回来了。”
江叔站在门口,跟卫雪酩正好是面对面。
他从卫雪酩那儿领了一个眼神,看向大夫人的脸,笑越来越明显,连眼角的笑纹都条条舒展,层层叠叠饱含嘲讽之意。
赵大夫人一颗心跳到了喉咙,张了张嘴。
莫非,这姓江的,已经知道她私藏聘礼一事了?
“哎哟,”江叔往外一探头,收回来时,连嘴角都压不下来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赵二爷已经在外头了,这婚书到没到官府,一问便知。”
“不用问了。”
吱呀——
门从外向内推开,带起一阵寒风以及半月形的风雪,冷意肆无忌惮飞窜进来,将人的脸深深划伤。
毫无准备的唐清舒手腕一凉,下意识去摸,却因为微微向前挤到了肚腹,惊出一身冷汗。
众人循声望去,却没有看门外,而是不约而同,将视线汇集到了一个人身上。
赵惜。
深吸一口气,赵惜向前两步,在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下。
“祖父、祖母、母亲,儿子有罪,并未将婚书送到官府。”
这番话赵惜说得简直是咬牙切齿。
他明明已经在官府打点好了一切,为何还是会出这种纰漏。
三年前,因为急着给老夫人冲喜,又忙着给他准备出征物品,整个永安侯府虽表面喜气洋洋,实则早已乱成一锅粥。
永安侯一心扑在自己夫人身上,对冲喜这件事儿可有可无。
在赵惜提出,他自己将婚书送到官府时,永安侯随便一点头,应了。
“当时孙儿猪油蒙了心,”赵惜紧紧捏着自己衣袍一角,几乎字字泣血,越多说一个字,他越能感到世孙之位正在离他而去,
“只觉得出征物品重要,并随意将婚书塞到了一个角落,大军出征之际,一分一刻也耽误不得,
“是以孙儿还未来得及将婚书交去官府,就已经上了战场,战场上险恶,物品都不知道丢了多少件,
“那婚书……就这样散落在战场之中了。”
赵恬静静站在门口。
看着自己这位弟弟深情并茂,到后边赵惜声音发颤,抬起袖子抹眼泪,赵恬嘴角轻轻勾了下,眼神凉薄。
演给谁看?
因着三年前他病重,大房那边的动静,都没想过瞒他这边的人。
那高个护卫来报说,是赵惜早早将婚书藏匿下来,连带出去都未曾有,摆明了,是不想承认这段婚姻。
这也正常。
毕竟京城人尽皆知,赵三爷跟青梅竹马唐小姐自幼便格外要好,共同长大,这份情谊,自然并非旁人可比。
“三弟,婚书一事,我有异议。”
赵恬身子骨单薄,即使披了大氅,整个人也瘦削到近乎透明。
他轻咳两声,帕子掩在唇边,略闭了闭眼,攒了些力气,才睁开眼睛。
而他一睁眼,赵二夫人眼角肌肉就开始抽搐,不断对他使眼色。
这是大房那边的事儿,他们二房无需参与,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很快,赵二夫人发现自己一番努力的挤眉弄眼并未起效,赵恬嗓音嘶哑,却句句诛心。
“我这几个月住的那城外别庄,正好是府里头较为偏僻的,遭了流寇袭击,
“清理地面时,发现土壤松动,一挖,竟让一口铁箱子重见天日。”
赵恬一偏头,对的是自己身旁的高个护卫。
高个护卫早已经在手上备好东西,见赵恬一个眼神,他当即将那东西呈了上去。
众人有偏头看,有伸着脖子去瞧,也有一见那东西,便闭上眼,面如死灰的。
赵惜气得想骂娘。
这东西好好埋在土里,他这好哥哥养病就算了,怎么还偏偏挖出来看。
看过了也就罢了,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留的,非得存下来?
他这二哥还真认死理!
小时候每次见到他逃学,赵恬也一个不落,全都报上去,夫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赵恬有必要这么认真么?
然而,此时俨然不是认真与否的问题,而是事实摆在面前。
永安侯府的小厮接过那口铁箱子,一打开,层层叠叠的书信足有五指厚。
赵惜闭上眼,手指无力抓握,垂在一边,只有胸脯时不时起伏两下,昭示着他此刻的不安心。
在几乎能醉人的熏香之中,赵惜隐约听到赵二夫人惊叹一句。
“这么多的书信往来,得写多久啊?”
不必看,黎渡姝也能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
能让赵惜面无血色,唐清舒也左顾右盼,心神不安的东西,八成就是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了。
又看那铁箱子并没有铁锈一类,保存还算完好,又是近期才从城外别庄挖到,故可猜得这是唐赵两人回京之后,再联系的书信。
八成就是近期。
而唐清舒为何能回到侯府,想来也有这丰厚信件的缘故。
赵惜的嗓音已经嘶哑了,他的头垂下去,久久没有抬起来,只有手背的青筋在不断往外冒,“祖父、祖母,
“这些的确是孩儿留在城外别庄之物,但拆人信件并非君子所为,还请祖父祖母莫要拆开,
“至于未传递婚书一事,孙儿认了。”
久久没有听到声响,赵惜皱眉。
一抬头,他发现永安侯和赵老夫人都用复杂眼神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