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然是这么问了,永安侯就没报什么希望。
赵恬看样子就病殃殃的,虽然他科举有成,但他毕竟在官场上还没摸爬滚打几年,很难从那些老狐狸口中套出信息。
“回祖父的话,”赵恬向前一拱手,肩背挺直,颇有君子风骨,
“孙儿查到有一处该是在给三奶奶聘礼里的庄子,两年前经官府裁决,判给了城西的典当行,
“那个典当行,现记在三弟名下。”
赵老夫人蹙眉,看向赵大夫人。
她怎么记得,这家城西的典当行是赵大夫人的嫁妆,虽说后面是给了惜儿,但终究是他们家的产业。
怎么原该属于他们的宅子,倒腾到他们自己的典当行去了?
这简直像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荒谬。
而赵惜更是瞳孔一缩,完全没料到这事还能跟城西典当行扯上关系。
按大祈律法,田地宅子并不能直接典当,它们大多是在借贷时作为抵押之物。
若不能按期还款,则会经官府裁决,让抵押之物落于典当行手中。
听闻侯府名下的宅子经过了官府裁决,永安侯也坐不住了。
这是何时发生过的事,为何他会一点不知。
真是在他尚未来得及之时,侯府的面子,竟然已经被人下了。
赵大夫人也是极力维持着自己一张脸,才没让无奈太过明显。
娘家兄弟那边花钱大手大脚,拿不出钱来就找她要。
若是寻常贵妇,自然可以中饱私囊,将夫家的银两扣下来一些。
无奈,永安侯府本来就是个空壳子,入不敷出的,没法子,她只得将聘礼当中那些首饰拿去抵押。
也不知是怎么个回事儿,两年前,那典当行管事的怎么着都不肯再借贷,反而还倒打一耙,把她的人告上官府。
赵大夫人听到这消息是又急又气,只当是有人借着惜儿外出打仗搅浑水。
可当时,赵大夫人娘家需银钱急用,典当行提出的要求是抵押物归典当行,钱可以继续借。
赵大夫人心生一计。
反正那给黎渡姝的聘礼里头,那些庄子也值不了几个钱,黎渡姝这些年来又不没提起过。
那不若,就跟典当行管事的商量一下,假意闹上官府便得了。
总归典当行也是他们赵家的,左右手倒腾罢了,总会回到侯府。
“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一道苍老声音掺杂着悲哀,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赵大夫人身边的潘妈妈双膝着地,老脸上泪意纵横,
“老奴家中有人吃酒赌钱,实在还不了,便向夫人借,夫人心善,
“见不够,夫人一咬牙去典当行借了贷,后边钱没还上,
“那聘礼里头的东西就这么到了典当行,老奴该死!”
话音落地,潘妈妈扬起手,用力一下,挥到自己脸上,“啪”一声,留下五个鲜明指印。
隔着众人,黎渡姝跟赵大夫人遥遥对望。
不着痕迹地,赵大夫人朝黎渡姝勾了勾唇。
第58章 喜欢
就算他们能查到她赵大夫人头上,那又如何。
她身边人这么多,总有人会出头为她顶罪。
毕竟,潘妈妈是侯府家生子,不仅父母就在这侯府做事,他本人又嫁给了侯府里的管事。
就连潘妈妈的一双儿女,都没法逃脱当侯府家生子的命运。
全家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上,那自然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是由不得自己了。
一股凉意自四面八方而来,从黎渡姝的指尖慢慢朝手腕侵袭,一直蔓延到小臂。
她轻轻哆嗦一下,感觉这一股寒意已经顺着四肢百骸,侵袭到了心口。
凉。
彻骨的寒凉,冻到让人忍不住想打颤,连呼吸都变得一抖一抖,话语更是不成音调。
潘妈妈两股战战,虽然饱含眼泪,一双眼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扫向赵大夫人,内含恳切求饶。
帮着大夫人干了这么些事儿,她知道,一旦败露,大夫人可能会没事儿。
而她,却是很难在这侯府立足做了。
只求大夫人能发发善心,留她一双儿女还在侯府里做事。
大夫人轻叩两下茶杯杯盖,略点一下头,算是允了。
坐在高位,对两人的小动作,赵老夫人可谓是明察秋毫,她闭了闭眼,不愿深究,“那既然是你做了错事,
“便即刻前去庄子做活罢,不必留在侯府了,以免祸及他人。”
“慢。”
一个字,让赵大夫人和赵老夫人都循声望过来,她们俩都出身唐家,是同一个娘家,神情也有几分相似。
不过在赵大夫人脸上,是惊异,而赵老夫人年迈布满皱纹的脸,几乎是一种看淡一切的坦然。
黎渡姝站在卫雪酩旁边,虽说跟赵惜合离,她腰杆子却也莫名挺起了几分。
“如今,潘妈妈尚未说出这聘礼的下落,如何能够先去庄子上做事,大夫人心肠好,
“肯定也不忍潘妈妈错失这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的,您说是么,大夫人。”
同样的一句话,被黎渡姝完完整整还回来。
赵大夫人像是吃东西噎在喉咙里,她眼睛瞪了瞪,脸颊微微发红,却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
毕竟无论是谁来看,黎渡姝都一副弱柳扶风,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的模样。
而她赵大夫人则是管束下人不力,出了私吞聘礼一事,若是传出去,整个侯府的名声都要受连累。
再说了,赵大夫人还曾是黎渡姝婆母。
克扣儿媳聘礼一事传出去,对赵大夫人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在老夫人沉沉眼眸之下,赵大夫人垂下眼帘。
一声“姑母”卡在喉咙中,叫不出来。
这些年来,赵老夫人和赵大夫人虽没有明争,但暗斗却不少。
为的,不过就是永安侯府的掌家之权。
纵使亲缘深重,也早该消磨殆尽,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姑侄情分,原本就很轻。
赵老夫人是唐家嫡系一脉,当年唐家兴盛时,她是被三书六聘,八台大轿娶进永安侯府的。
赵大夫人则是唐家庶出支系,当年厚着脸皮借自己嫡姐纯良心性,这才母凭子贵。
相比于庶出的赵大夫人,赵大夫人当年那位嫡姐,才是赵老夫人更加属意的宗妇人选。
这些年来,姑母就因为这个没少磋磨她,要不然,管家之权早该到她手上了。
万般恨意涌上喉头,化作干涩嘶哑的话语,“潘妈妈,你如今可都说了罢,
“从前是我心肠太软,现在,也该对身边你们这些老人进行清算,
“不然,难道要你们翻了这侯府的天不成?”
潘妈妈再也没接到赵大夫人的暗号,一时又惊又惧。
夫人这是何意。
她一条命豁出去不要紧,可要是说错了什么话,夫人岂不得变本加厉还到她一双儿女身上?
“不知这是个刁奴,还是个傻的,”赵二夫人虽然不懂赵恬是什么意思,但落井下石,特别是给大房施压,她是很愿意见的,
“主子都开口了,还犹豫什么,莫非,当真有什么隐情不成?”
赵二夫人幸灾乐祸的声音飘过来,赵大夫人的脸上就更黑了。
这个二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仗着是家中嫡女,屡次明里暗里提她的出身,就为了提醒她赵大夫人不配正室名头。
这些年来,两人缠斗得不分上下,可现下她私扣聘礼一事若传出,两人之间高下立判。
“咚”!
老夫人重重一杵紫檀木拐杖,苍老眼里除了精明,更是上位者对奴仆的蔑视与警示。
“潘妈妈原是家生子,不至于闹出此事,若是不愿说,只好看看你男人和儿女,能不能让你松口了。”
潘妈妈一听便慌了神,一看赵大夫人,眼光根本不在她这儿,跟二夫人在那乱瞟。
而老夫人的目光,跟黑云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传……”
老夫人微微侧头刚开口,潘妈妈便以头抢地,大嚷,“老奴该死,
“欺瞒了侯爷与老夫人,夫人她只知一处田产抵在了典当行,换了不少银子,
“而当初给三奶奶那份聘礼里头,大部分东西都被老奴拿去典当,换了银子,
“都是小辈们不争气,老奴实在没法,才出此下策,还请侯爷和老夫人网开一面,
“老奴死不足惜,但夫人,夫人她是无辜的啊!”
闻言,赵大夫人原本紧紧蹙着的眉间松了松,嘴角又扬起一抹笑。
果然,潘妈妈忠心耿耿,为了她男人和那一对孩子,也会对她言听计从的。
高位上,老夫人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潘妈妈一双儿女都在侯府当中,没路子出去,他两人平日老实本分,从逾矩做些别的。
而潘妈妈的男人也不好赌,他跟潘妈妈两人家里都没别人了,拿那么大笔银子,又有何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