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笑盈盈继续道,“二爷说您怕中了暑气,这是给您的莲子心茶,加了甘草的。”
黎渡姝咽下那口荷花酥,抬眸,跟高位上那人对望。
卫雪酩身居高位,浑身气势迫人。
眼深寒潭龙蛰影,他眼眸深沉,好似没有星的夜,跟黎渡姝对上视线,眸底没有波澜,心绪都藏于鸦羽垂下的阴翳中。
黎渡姝只对视一瞬,便偏头避开。
卫雪酩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又悄无声息滑开。
她的诧异不比在场其他人少,敛眉,盯着莲子心茶瞧了好一会儿,她端起那茶盏来。
黎渡姝几欲启唇,终是小心啜饮一口,一股甘甜自口舌入,熨帖心窝。
外头有人报,“永安侯府三爷及表小姐到。”
卫雪酩坐主位,眸色沉沉,受了赵惜和唐清舒的礼,他略颔首,修长指节轻敲小几,一字一句道。
“来迟了。”
赵惜霎时间冷汗都要下来。
军中纪律严明,哪能出现延误,一旦耽误军机,那用人头谢罪都是轻的了。
“国、国公爷,”赵惜脸色白了几分,喉头艰难吞咽,面露惶恐,
“我和唐小姐自当罚三杯请罪。”
赵惜这次随军并未立什么战功,只沾光获封从五品宁远将军。
他心气高,又出身永安侯府,自然不愿居于人下,被卫雪酩这一罚酒,赵惜这才满头大汗想起来他来将军府的目的。
是来利用黎渡姝向卫国公套近乎,趁机谋个好官职的。
赵惜接过婢女斟满的酒杯,深吸一口气,正欲饮,江叔的声音传来。
“二爷,迟到的可不止赵三爷,还有与他同来的永安侯府表小姐。”
唐清舒被众人一看,瞳孔微缩,她可喝不了那酒!
那分明是男子在行军打仗,或者北域苦寒之地才饮的北疆春。
女子也有饮,但一般都嫌苦辣,大多数不喜。
唐清舒白了脸,小心翼翼转头觑赵惜,“惜哥哥,这北疆春我不能喝啊。”
她右手放在腹部,一脸焦急,连连对赵惜使眼色。
想到唐清舒腹中孩儿,赵惜咬牙截下那杯酒,“我来!”
“赵三爷真是怜子心切啊,”江叔不顾赵惜已经变色的脸,兀自道,
“只可惜,赵三爷,你跟表小姐来迟了,没来得及讨杯莲子心茶喝。”
顺着众人目光,赵惜不难发现黎渡姝桌上的青瓷冰纹茶盏。
黎渡姝着缃色绫罗裳,一双剪水秋眸垂着,她手握银箸,袖子滑落一截,露出皓腕。
一对小夫妻不同时入席,丈夫跟表妹同时来,还为表妹饮酒,女眷那边多了些窃窃私语。
“赵将军,本国公入门时,恰看到你的妻子经受暑热。”
【作者有话说】
眼深寒潭龙蛰影。——《题友人小照》袁枚
第5章 夜半
卫雪酩终于开口,他眼帘微抬,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气势威严,淡淡一句话,便给赵惜一种抬不起头的窒闷感。
传言卫雪酩怜贫惜弱,路遇面黄肌瘦的老百姓,都会让人给些干粮和碎银子。
他还很有原则,不拿部下的钱粮充热心。
那些干粮和碎银子,都是卫雪酩自带的,用完就没了。
此前赵惜对卫雪酩认识不多,现下他瞪一眼端坐席上的黎渡姝,眼中的火气都要喷出来。
这个黎渡姝,不懂得自己维护好他的面子就算了,还偏偏让卫国公看到,这让卫国公怎么想他赵惜?
“都是我不好,”唐清舒眼见赵惜把酒喝完,心中松动,抬帕子抹眼泪,
“要不是我突然肚子疼,惜哥哥也不需要陪我,就不会让三奶奶一个人了。”
赵惜连忙顺着唐清舒的话说下去,“那可不是么,国公,舒儿正是敬仰您的风采,这才不顾身子也要来。”
往后面一瞥,赵惜语气凉薄几分。
“三奶奶原是说了可以自己来的,许是恶仆刁难,这才被拦在了外头。”
黎渡姝眉目不变,一口荷花酥入口,尽是苦涩。
三年夫妻,即使感情不深,在外人面前,赵惜仍旧不愿给她留几分薄面。
世家大族的宗妇,哪里有和夫君先后入席的道理。
赵惜说她可以自己来,不过是暗讽她黎渡姝不顾名节规矩罢了。
“三奶奶,”唐清舒抚一下肚子,一脸苍白隐忍,
“国公爷是你的哥哥,你好歹,也说句话。”
唐清舒的话语或许无心,却简直要把黎渡姝架到火堆上烤。
卫雪酩如今功成名就,获封国公,无数人想攀亲附贵,今日宴席,将军府连山旮旯里的亲戚都巴巴跑来了。
可一看到男人黑沉眉眼及周身肃谨气度,竟无一人敢上前与之攀谈。
有大胆的几个,全都被江叔笑着拦住,“国公暂且没有空闲,若是各位大人要借一步说话,可以向国公府递帖子。”
再不机敏的人都会意了,这位常年在外戍边的战神好不容易回京一趟,不想沾这京城的浑水。
黎渡姝见众人视线雪亮亮,好似剑一般刺过来,便知无法置身事外。
唐清舒则悄悄扬起唇角,黎渡姝无论说什么,卫国公都不会有好脸色。
毕竟,卫国公最讨厌攀亲附故之人了,尤其黎渡姝跟他毫无血缘关系。
“国公爷,”黎渡姝款款起身,朝高位上的男人垂首行礼,
“今日麻烦您让人给倒了莲子心茶,我与三爷之间,说到底是家事,您……倒也管得。”
赵大夫人方才就一直看着唐清舒,眼中都是疼惜。
此刻,赵大夫人留给黎渡姝的,只剩眼白。
这黎渡姝怎么说话的,真是个白眼狼。
将军府养她这么些年,不见她报答,今日看她夫君受她兄长为难,竟也不会帮着说一句。
“本国公没有插手他人家事的习惯,”卫雪酩沉默半晌,竟也有答复,
“既如此,你二人入座罢。”
眼瞧婢女将赵惜二人往里头带,江叔半开玩笑。
“唐小姐身子既不适,那宴席也是坐外边的好,免得遭我们这些粗人冲撞,影响腹中孩儿。”
唐清舒停住脚步,赵惜还在往前,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衣袖被扯了一下。
唐清舒一双眼可怜兮兮,不远处赵大夫人却频频使眼色。
里边的座位才有可能跟卫国公交谈,坐外头,那这次宴席就浪费了。
一狠心,赵惜回眸,牵住唐清舒的手,跟她一起往外走。
黎渡姝跟他们渐行渐远,只看赵惜宽厚背影笼罩住唐清舒,一大一小,倒也般配。
还有人目光停在黎渡姝桌上的青瓷冰纹茶盏,卫雪酩淡淡掀开眼眸,冷不丁环顾一周。
“若是这般想喝莲子心茶,本国公再让人给你们煮一壶。”
黎渡姝托起那杯有些凉了的莲子心茶,或许是甘草放了不少,她舌尖尽是甜。
宴席已至尾声,卫二夫人笑吟吟向黎渡姝招手,“姝儿,过来,娘看看你。”
卫渡嫣站在卫二夫人旁边,她牙尖暗咬内唇,眉头也紧皱。
黎渡姝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能让娘理她?
卫二夫人的笑无可指摘,黎渡姝却轻掐一下掌心,面上笑容少了几分真心。
“母亲,我还要回永安侯府去,便不多耽搁了。”
卫二夫人对黎渡姝很漠视,自从找回来卫渡嫣,黎渡姝就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黎渡姝新衣裳被卫渡嫣绞烂,卫二夫人漫不经心,“嫣儿没见过好料子,她替你过了一段苦日子,你应该多体谅她。”
卫渡嫣在宴会失仪,卫二夫人身边张妈妈就拧住黎渡姝手臂软肉,恶狠狠,“让你不知道提点小姐!”
黎渡姝五福寺救下赵妍,还隐约听到卫渡嫣身边的人说她命大,这样都还活着,可见恶人活得长。
卫二夫人就在旁边,不咸不淡道一句,“以后别去寺庙了。”
被关禁闭黎渡姝才悟出来,卫二夫人不喜她抛头露面,毁了将军府女儿家名声。
直到赵惜跟黎渡姝成婚,黎渡姝才算跟将军府这些龃龉做了告别。
黎渡姝垂眸,躲过卫二夫人伸来的手,心底微颤。
出乎意料地,黎渡姝肩膀被卫二夫人握住,卫二夫人眼神透出慈爱,“姝儿,你瘦了,明日跟我们一同进五福寺上香罢。”
黎渡姝不知道她清减和上香有何联系,正欲回绝,耳边传来唐清舒软糯音色。
“惜哥哥,今日舒儿可吓坏了,腹中孩儿也说怕怕呢。”
很拙劣的方法。
奈何赵惜愿意上钩,“走,回侯府去,我让府医给你看看。”
“母亲,”黎渡姝叫住卫二夫人,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
“既然将军府还有女儿的容身之处,那女儿便住下罢。”
“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