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姐,”新上任的巡街使让手下去疏散安置民众,他本人则是郑重向黎渡姝致歉,
“下官姓隋,下官一时不察,这才让那些人聚在云裳坊闹事,
“还请黎小姐放心,往后这种事不会再有。”
黎渡姝颔首,眼睫微扇。
“敢问,是谁让隋巡街使过来维持秩序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一道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耳熟,
“黎小姐,别来无恙?”
果然是赵恬。
赵恬脸色不佳,嘴角仍旧含着笑容,唇色更显深色,没一点血气。
然而黎渡姝真情实意感恩他,“谢过赵二爷,若您没帮忙,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张老三跪在云裳坊,哀哀戚戚涕泗横流的确大快人心。
但方才众人情绪激动,若你踩我,我踏你。
很难说不会有无辜之人受累,遭无妄之灾。
“不必如此客气,”赵恬笑不达眼底,眼神很有分寸,跟黎渡姝的脸差一寸,
“余也是受人所托。”
黎渡姝正要问,赵恬又笑了。
这回,他眸底闪过一丝得意,“不告诉你”,随即赵恬眉梢一耷拉,“他本来就不许我说。”
此间欢喜,张老三那厢愁。
“黎小姐,”他抬起头,脸颊上流不知名固液混合物,眼神哀怨,
“在下愿继续在此请罪,只是这气味不佳,怕熏了小姐。”
“知道自己丑,还出来现眼,快换身衣裳去,臭死了。”
令娘捂住鼻子,偏过头,嘴唇一撅,另一只手在鼻子前边扇。
张老三那个荷包生意利用了她的善良。
是以黎渡姝也没限制令娘的反击。
即使是暂时借了她的势。
赶走张老三,赵恬也拱手作别。
“愿黎小姐合离之后万事顺遂,早觅良人。”
“说什么良人,”潇娘走来,附在黎渡姝耳边,
“小姐,莫非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您跟赵三爷合离一事,
”竟是真的?”
不怪潇娘惊讶。
若是一年前,黎渡姝自己也不会料到,曾救自己于水火之人,也会同样带给她满地鸡毛。
“都过去了。”她微笑。
“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赵大夫人又跪了一天,到典当行再次吃闭门羹,恨恨道,
“一个两个都靠不住的东西。”
要说自己靠不住,江叔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他既会煎药,又能帮着国公处理政事,文成武就,是国公最满意的身边人了。
然而聪明如江叔,遇到对喝药充耳不闻的卫雪酩,也只能无奈端药出去。
恰好黎渡姝身边的明月来送碟子,江叔灵机一动,“明月姑娘,
“你家小姐是否得空?”
被拉到雪霁园,黎渡姝面无表情,衣摆下的手几乎抠破帕子。
江叔好端端寻她来雪霁园,竟是,为了监督国公服药?
“大小姐,靠您了!”
江叔亲眼见证黎渡姝端起药盘,他脸上挂着悲壮,好似黎渡姝是最后希冀。
“咚咚——”
雪霁园的大门很新,无需凑近,都能嗅到一股油漆。
慢吸缓呼,黎渡姝一只手托稳盘子。另一只手空出来,屈指,笃笃敲门。
“江沉,”里头嗓音威严,好似警告,松松散散压过来,能让人心跳骤然加速,
“若是喝药,不必进。”
是卫雪酩。
黎渡姝倒是松了口气。
就说江叔找上她时怎么一脸犯难。
碰上个不愿喝药的主子,谁都犯难。
“二爷,是江叔让我来的。”
【作者有话说】
初日破苍烟,零乱松竹影。——《晨起》陆游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吴趼人
第66章 讨糖
黎渡姝说完自己来意,便定在门边,一动不动。
既然卫雪酩连江叔劝喝药都不听,那更是不会理她。
至于为何她还多费口舌解释一句……
那毕竟也是江叔一片好心她不能抢了功劳。
黎渡姝并非习武之人,又沉浸于思索,自然没听到屋内轻快脚步。
甚至门开,她都没回过神来。
只面前扑来一阵暖风,黎渡姝眼睛鼻子蒙蒙,前襟呼啦一下,好似被火星点燃。
再一眨眼,一张放大也没有瑕疵的俊脸出现在面前,冷若冰霜。
黎渡姝偏头不与其对视。
自然错过男人如海般眼眸里,那一抹隐忍与克制。
“进来。”
男人嗓音低沉,可能是混了屋子里的暖炉,说话时微微震动,连带着黎渡姝胸腔也跟着一下一下共鸣起来。
一颗心落回该有的位置,黎渡姝谨慎再次求证,“二爷,我真不是故意来雪霁园,您要是不喜……”
精忠还传,卫国公领地意识极强,睚眦必报。
无数官员想去卫国公府跟卫国公套近乎,可无一例外,但凡有敢不请自来且入内的,通通都被打了出去,连着好几天没能上朝。
可那些官员皆是男子。
常言道,好男不跟女斗。
二爷应该,不会派人将她也痛揍一顿罢?
“嘘——”
面前男子寝衣一丝不苟,丝绸做的衣裳不带一分褶皱,更衬得他眉目出尘,超然物外。
可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竖起,抵在男人唇边,冲抵他身上那股严肃气息。
黎渡姝不合时宜瞥一眼他的唇。
微微泛着紫绀。
明明食指靠在唇边这个动作并不严肃,甚至在男人身上有一股违和感,却好似壮汉撒娇。
莫名疏散黎渡姝心头阴云。
她嘴唇一抿,头往旁边偏,帕子遮了遮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那装了药的盘子并不轻,所以黎渡姝搁在门板附近借力。
现下一笑,盘子也跟着轻晃,险些有颠覆之势,黎渡姝这才嘴角往下压,止住笑意。
下一瞬,她手上一轻。
再看,那装着药的盘子,已经落入卫雪酩手中。
不知道是屋子里头太暖,还是他眸子里春意融融,卫雪酩语气几乎算得上温和。
“进来,莫要在外面吹冷风。”
半推半就,黎渡姝硬着头皮,抬脚迈过门槛。
做客,不算,自家人,更不像。
原本手上拿来遮掩的药盘一丢,黎渡姝两只手空落落垂在身旁,颇有些不适应。
貌似如此劳动国公,不太对劲。
可男人身高腿长,抬脚,几步路就已经走到黎渡姝前头。
他甚至还抽空回了眸,眼神沉沉,跟这满屋子暖一样,拥得黎渡姝说不出话来。
“您要是不愿喝……”
黎渡姝险些咬到舌尖,自己止住了话头。
连让江叔都烦恼不已,不肯喝药的卫国公,此刻双手端起药碗,递到唇边。
他喉结上下滚动,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没有半分不耐。
完全没有一分一毫不愿吃药的模样。
黎渡姝虽然紧紧捏住了袖口,但知道,她此刻定在演绎何为“大跌眼镜”。
这,就这?
这就是江叔口中,那位看到药都嫌弃偏过头,甚至要把药和江叔一起打出去的卫雪酩?
几口爽快将药饮尽,男人玉手一放,把那药碗又搁回案几。
可能是喝得急,他素来冷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配上那半眯的凤眸,竟有几分邪。
有点儿像从山洞出来,刚刚喝过血的妖精。
黎渡姝心里摇头。
就算是妖精,国公定也是最好看的。
眼看药碗空空如也,连一滴药汁都不剩,黎渡姝干巴巴挤出一句夸赞,“您,真爽快!”
那尊贵无比,神色间拒人千里之外,好似雪山之巅的琉璃子眼角轻眨,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他笑了。
黎渡姝满眼满脑都在回荡。
卫雪酩甚至不用回眸一笑,这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不知道有多少京城贵女要为之痴迷和疯狂。
然而就是这么个金尊玉贵的人物,至今还未娶亲。
知道卫雪酩目光黏在自己身上,黎渡姝不好放眼去瞧他。
可她心里不由犯嘀咕。
传闻国公有断袖之癖,不近女色不会是真的罢?
要不然,他身边这么些年怎么会只有一个江叔。
“深夜来访,冒犯二爷,妾这就回去。”
黎渡姝端那盘子,足尖一点,转身就要跑,恨不得自己腿长没那么长,一步迈出三里地远。
“慢,”那嗓音低低的,有些哑,却莫名多了点黎渡姝不懂的意味,像小钩子一样轻轻刷她心尖那一块,莫名酥麻,
“江沉可有让你带别的东西来。”
并非疑问,而是很肯定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