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女子尚能走夜路,我走不得,再加十军棍。”
江叔只得闭了嘴,丧家犬似的夹起尾巴,领罚去了。
黎渡姝看着纸钱没入火光中,瞳眸间的焦距也缓缓涣散。
夫君无情,跟其他女子有了孩子。
不过,既然已经提过合离,那,他们的事情,合该本就与她无关。
风儿轻扬,吹起黎渡姝发丝,她随手挽的髻半散落,黎渡姝方才惊觉,在卫雪酩跟前,她失了礼数。
怪道,卫雪酩蓦地离开,还硬要江叔走。
她已经是将军府的出嫁女,自然是跟卫雪酩之间没什么纠葛最好。
夜半,两人被撞见,她黎渡姝又发髻散乱,实在是要说不清了。
火光间,莫妈妈慈祥面容几度浮现,黎渡姝痴痴望着,几乎要怪了。
原以为莫妈妈给她安排的,是天定良缘,现下看来,莫妈妈是看走了眼。
缠绵风儿打着旋儿,卷起纸币余烬,颤巍巍往天上带。
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破开夜色,竟是直直往这凉亭中来。
忙用手掬一捧土,盖住残烬,黎渡姝一闪身,轻车熟路躲进凉亭后高大花丛,融入茫茫夜色中。
透过缝隙,黎渡姝又看到那醒目而熟悉的一身素袍,那人外披云锦八宝披风,拢出修长身子。
不是卫雪酩,还能是谁。
他坐姿随意,两条长腿径自往外伸,左手搭在凉亭木靠处,任凭面庞被柔和月色沁染。
黎渡姝在暗处屏住呼吸,纤长睫羽沾着些潮湿,聚焦在凉亭中间那人脸上。
她这个角度,只能瞧到卫雪酩侧颜。
男人山根笔挺,眉心到鼻尖能轻而易举连成一条线,下颚线明显,连带着那颗锋锐喉结也格外醒目。
其实仔细看,这位大祈前战神也能称得上一句“天生丽质”。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边疆多年,风雪不改卫雪酩的容颜,因着在病中,卫雪酩面色当真似雪一般苍白。
黎渡姝从小就不敢仰望这位“大哥”,应该说,整个将军府也没有几个人有胆子仔细打量他。
卫大夫人出身太傅府,承陛下旨意嫁进将军府,很长一段日子,乃是将军府最瞩目的存在。
卫雪酩出生后,才是真正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早早识字,十七那年,成了京城最年少的状元郎。
在西域战事吃紧,大祈无人能用时,也是卫雪酩挺身而出,替祖父出征。
这般传奇的人物,黎渡姝却通过闻音阁得来消息,卫雪酩身子伤及根本,大抵是不中用了。
更为讽刺的是,这位国之柱石是不少目不识丁老百姓敬仰的对象。
同时,也是大祈震慑其他国的大凶器。
以至于即使卫雪酩病重,宫里也把消息藏得极好,且,不许张贴皇榜求医。
咯吱咯吱,有人碾碎地上落叶,于暗夜中往凉亭而来。
黎渡姝抬眸,在暗处凝视卫雪酩侧颜,见一丝月晕给那云锦八宝披风镀银,她不禁感慨。
清晖、凉亭和美人,着实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若是没有那靠近之人的打扰,就更是完美了。
来人是着淡粉衣裳的婢女,腰肢盈盈一握,迈步时身形曼妙,摇曳生姿。
黎渡姝眸光一凝,认出是卫二姑奶奶身边侍奉着的秋分。
“二爷,”秋分盈盈福身,音调软得跟春水一般,
“我们小姐在桥头,邀您一叙。”
一个婢女尚且音调魅人,不知道她后边那个主子得厉害成什么样。
卫雪酩跟尚未出嫁的卫二姑奶奶,两人,半夜,桥头相会。
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多想。
黎渡姝往隐蔽处更藏了些,确信将军府真乱,她不是贵府千金,其实也蛮好。
出乎意料,卫雪酩没有应答,他眼睑下垂,遮住眸底光华,叫人瞧不真切。
秋分缓缓抬步,行至卫雪酩一个身位旁,手指轻轻勾住他衣袍一角。
“二爷,”秋分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
“莫要让姑奶奶等久了。”
卫雪酩仍旧端坐,跟那莲花台上的金身像一般,无悲无喜,语气不见半点波动。
“本国公不做背弃道德之事。”
男人音调寒凉,恰如同暗夜卷来的风,忽忽悠悠,叫人心底尚存的余温都要被刮了去。
秋分没有说话,她缓缓加重扯卫雪酩外袍的力度,圆瞪一双眼,借月色看清他真面容。
男人没有几个是好东西,大部分都爱偷吃。
年纪大了,无人抒解,那便更是如同烈火燎原,一次尝到甜头,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传闻卫国公不近女色,实际上他为人淡漠,男女都难近身。
这些年侍奉在身侧的,仅有一个尚未婚配的江叔。
为此,京中甚至传出留言,说这两人之间关系非同寻常云云。
当然,风言风语很快便消失无踪,不知道是本人心虚,亦或是遭受威压。
秋分的手已经往卫雪酩领口去,她坚信,卫雪酩会被她的魅力所折服。
就算没有,等下她只要大喊,惹人来,无论如何,最差也能收到二爷名下,做个通房。
然而,事实是,秋分的手尚未碰到那花纹繁复的领口,就整只手臂起了寒毛。
只见一匕首,泛着寒光,无声无息横在她手指前,风一吹,轻松割断秋分手指背几根汗毛。
秋分战战兢兢抬眼,对上比刀刃出鞘还令人恐惧的眼神。
“啊——”
女人的惨叫声划破天空,霎时间戛然而止。
黎渡姝看得分明,秋分被男人点了哑穴。
那双不久前才给黎渡姝要过莲子心茶的薄唇,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秋分连滚带爬,下意识跑起来,手脚并用,竟直直往黎渡姝在的地方撞过去。
“啪,”黎渡姝还没出声,秋分就瞪圆一双眼,奋力打了花丛好几下,她若是能开口,定会放声大嚷,
“鬼啊!”
被这么一闹闹,凉亭里,清隽男子缓缓抬眸,他那双眼冰凉似水,瞧一下,能让人心底都在打颤。
秋分狗刨一样爬走,唯留黎渡姝跟卫雪酩面面相觑。
准确来说,是她在暗处按兵不动,静静观察卫雪酩,而男人仍旧淡定自若,修长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木质扶手。
那股淡淡药香又开始把黎渡姝席卷,就像不久前那般。
【作者有话说】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饮中八仙歌》杜甫
第7章 关心
“都被发现了,”卫雪酩嗓音凉凉,如山泉叮咚作响,可落在黎渡姝耳边,跟催命符似的,
“还不出来。”
黎渡姝硬着头皮,捡起秋分落下的帕子,往外挪一个身位,她垂头,交领上是单薄颈子。
卫雪酩听到人儿嗫喏道,“二爷。”
倚靠在凉亭的男人没有发言,两个人之间便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
月色朦胧,依偎着树梢,往旁偏了些许,恰好照亮男人半边面庞。
男人鼻梁高挺,如高耸山脉,分割光影,半张脸在明,剩下半张在暗,眸光扫过来,给人以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黎渡姝清减了。
卫雪酩眼眸微眯,先前及笄礼见黎渡姝,她脸上尚且有婴儿肥,如今褪去青涩,连着生机也快没了。
好似一株外表还光鲜,实则内里已完全毁坏的花朵,若再不施以援手,怕是要任其香消玉殒。
“还不回去?”
男人毫无预兆开口,嗓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黎渡姝摸不清他在质问还是随口一句,但方才卫二姑奶奶遣人私会卫雪酩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她下意识攥紧帕子,不着痕迹往袖里塞没烧完的纸钱,语气镇定,“二爷放心,我什么都没瞧着。”
出乎意料地,卫雪酩没有再追问。
他略偏头,眉梢轻挑。
开始叫他二爷,而不是国公爷了,真有意思。
“我不做有违道德之事,”卫雪酩两条长腿往前伸,因为过于长,有些无处安放,他略向后仰,慢条斯理道,
“你尽可放心,不过,天色已晚,赵三爷,竟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黎渡姝垂眸不语,握着帕子的手有些脱力,在不自觉发颤。
实在有些令人想发笑,连她的“大哥”,国公卫雪酩都看出她跟赵惜这段感情岌岌可危。
想到赵惜那句“我和清舒要住进来”,黎渡姝眉心微蹙,嘴角用力压下去,才忍住讥讽。
“清舒小姐是三爷的表妹,自幼身子弱,如今怀了孕,更是得仔细着,是以三爷没空管我。”
话出口,黎渡姝才觉不对。
卫雪酩只是随口一说,她怎么还接上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