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轿辇在跟前停下,内官掀帘请出轿中人,周遭人群顿时肃然无声,通通跪伏在地。
界离瞧着那盛京帝皇,一个黄袍披身的白须老者,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凹陷,似乎瘦不经风。
她竟不知盛京吃人,连堂堂帝皇都被反噬成这样?
那人在内官搀扶下,朝她惶惶然拜下道:“鬼神救吾,救吾之子民!”
“我没说不救,何至于如何大阵仗,不知道还以为是抓我来了。”
界离此话一出,帝皇瞬间感激涕零。
“怎敢怎敢!”
他腰身都直不起来,老态龙钟的样子叫人见着仿佛下一刻便要歇气。
“我这不是来迎您入京,您请上辇,我走路即可。”
内官连连叹说:“这……不合规矩,哪有您走路,让他人乘皇辇的道理。”
帝皇挑着山羊胡斥道:“放肆,也不睁眼看看这是谁?地界的鬼神,那是掌生死轮回的神,如今吾若不求她,难道来求你吗?!”
第106章 盛京(上)想让你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
内官再不敢说话,悻悻压下头。
界离打量着眼前人:“但万魂谷距盛京少说百里地,你这把年纪确定要徒步随行?”
帝皇脸上终于显出难色,假意笑呵呵道:“那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对吧。”
“也对。”
界离丝毫不跟人客气,在两者愣愣注视下步入轿辇。
此去路程遥远,她刻意施了一张日行符以加快行车速度,小憩过后到底临近盛京皇城。
周遭是喧闹人声,轿辇驶在街道上本是平平稳稳地走着,片刻过去突然急停。
外侧内官愤愤骂说:“哪个不长眼的!皇家轿辇也敢冲撞,不想想上边载的是谁!”
一阵蚊子般低嗡的话音:“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求您饶命。”
帝皇声音显得数分疲乏:“怎么回事?”
又有更有浑厚的中年男声:“这人偷我神血,袋子里一丁点灵魂都拿不出来,我们正要用他自身魂魄来偿!”
“嘘!”内官直直叹道:“别在她面前提这东西,是想掉脑袋吗?”
“我不管,帝皇在这也没用,现在什么时候大家都清楚,神血可以长生不灭,是为乱世之中最为珍贵之物。”
“别再说了,”内官气急道:“如此不听劝,没人保得了你。”
“什么事啊?”界离在轿内明知故问。
帝皇解释道:“一个不长眼的小贼罢了,无需担心,我这就让人把他撵走。”
界离点点头:“嗯。”
随后外边便没了声音,只闻到一股浓郁血腥味,这样的氛围她最熟悉不过。
那人死了,包括卖神血的男人。
马蹄直接践踏在余温未散的血泊上,滴滴答答向皇宫行去。
途中风轻吹起轿前帘幕,界离余光瞥见外面,街旁的商贩无一都在卖着一样东西。
那是从红壤里提炼出来的神血,是为珍物里的次品,而那些价格稍微昂贵一些的,是由术士七百年前从鹤庭带下来的鲜血,后又经百年酿制而成的神酒。
难怪帝皇决意让她乘坐轿辇,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沿街这些“赃物”。
直至皇宫之内,界离下轿被请入正殿。
这刚进到其中,帝皇突然连连咳喘,面色惨白像张纸,那身脆薄骨架马上就要被压垮似的。
“您缓缓!我这就去给您备药!”
内官急色匆匆,帝皇连忙扣住其手背说:“在鬼神面前表现出如此病气,实在不好,我下去用药罢。”
界离还没发话,这两人互相拉扯着退出去,殿门随之紧闭。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有光影从窗扇透进来,她回头就觉得不对劲,往前走几步,猝然摸到有层结界阻拦。
“阿离,我们又见面了。”字无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
界离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来了。
“你和他们串通好?”
“怎么能说是串通?”
字无脚边的骷髅头笑声渐近:“是他们先背叛你,所有人,这里的所有人都选择向我献出你!”
她转过身去,字无就在面前,向她扯出最纯真无邪的笑。
“阿离,你看他们都比你想得通透,只要你属于我,我便不会去动任何人。”
“我再问你一遍,你意下如何?”
界离向后退一点,后背已经挨到那层结界,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我、不、愿。”
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向它这样的无耻东西妥协,绝对不可能!
字无突地笑道:“我也就问你一遍而已,并不打算采纳你的意见。”
它随后取出一支无名玉笛,轻抵唇边道:“好戏即将开场,请聆听最后的欢歌罢。”
那曲调一响,界离胸口开始发闷,全身都像被怪力冲撞,经络全全堵塞,体内灵流乱作一团。
阿离没听过这曲子吧?此曲名为无忧,人心之所向,但世间却无门。
字无吹曲之余在传话给她。
界离倚着身后结界,身体逐渐下滑倒地:“你在控制我体内恶灵?想诱引它们通向无极世界,用诸多执念来突破我的炼化术法。”
阿离说的不错,你的所有谋算终究成为束缚住自己的绳索,不过很快这些都不重要了。
听我的话,你将拥有无数信徒,不再是受人唾弃的鬼神,我将把你奉成无上正神。
字无一边吹响玉笛无忧,一边以传话诱引界离走向殿中高座。
来吧,跟着我走,坐上那个位置,去受万众苍生的俯拜。
界离满脑子都回荡着这些声音,她被字无从地上牵引着站起来,双眼呆滞望向前方,直视着那金座。
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向前走去,身上的每一根经脉都好像变成了傀线,带着她坐在高台宝座上。
曲终之后,界离再没听到任何声音,字无守在身侧,为她换上羽衣,戴上碧冠,打扮成一尊完美神祇的模样。
她只知道麻木地配合,哪怕前方殿门敞开,泄入其中的光亮刺痛双眼也不会有半分躲避。
帝皇谨慎打量她,又看字无:“这是成了?”
字无指背划过界离脸庞,笑说:“我出手哪有不成功的道理?”
“那……我求她,她可应了?”
帝皇已是迫不及待,两眼目光炯炯。
“求?怎么才算是求?”字无皱了眉头:“纵使你是人间帝皇,可她是三界正神,该跪就得跪,该拜还是得继续拜。”
“是……一切听您的。”
帝皇讪讪低头,马上就要跪伏下去,又被字无唤住:“等等,听我的没用,从今往后听她的。”
他对着上边木讷不动的界离连连点头:“是,是,一切听神的指示。”
“那先前答应我,许我寿命无边,现在可否实现了?”
字无佯装思索道:“许愿是要借庙,想想这百里余地都不见一座鬼神庙,如何求?如何应?”
“您的意思是要建庙?”帝皇说完,赶忙改口:“不不,是她的意思。”
“对,”字无随口一提:“即日起,于皇城中速建神庙,不叫阴功庙,直接称作正神庙。”
“好!”帝皇大喜:“建庙之后,神明便是有所求必有所应对吧?”
“不错。”
字无再盘算着:“不过光有你一个信徒不够,阿离是三界的正神,应受所有生灵供奉,从今往后谁都要来上一炷香。”
“自然如此。”
他招呼着后方来人:“一切遵照正神的意思,选一处皇城福祉速建神庙,再昭告天下人,务必前来供奉。”
字无颇为满意地捧着界离的脸:“阿离,听到了吗?你即将拥有无数信徒。”
界离什么都听见了,它要帮她建庙,要她借此去满足所有生灵的愿望。
包括那些不合理的,可耻的,罪恶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能听到殿内连续不断的脚步声,来者有高官权贵,还有卑微奴仆。
他们都向她许愿,无外乎求财求权求长命。
字无拿着她的命书,用那折断又拼好的涉世毫笔,轻而易举篡改这些人原有的命数。
界离只能眼睁睁看着,怒时转一下眼睛,眉头都皱不起来。
该死,这就是你所谓的只要我,而不动他们,如此放大这些人的欲望,和提前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
传音到字无耳朵里时,今晚的最后一个祈愿者刚好退下,殿中只有无数香烛燃烧的窸窣声。
它捧着其中一支红烛,照在自己眼底映出一副无辜面容:“我只是想让阿离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神祇,想让你回到从前而已。”
从前我是什么样子?
界离好奇了,却连她自己都忘记,过去她是一个怎样的神。
字无替她回忆起来:“曾经众人为阿离建立鹤庭,并奉你为夙主,受万众生灵跪拜,你素来悲悯众生,连对阿渡这样的魔龙都怜爱有加。”